“不要去。”手中杯倒歪,温热的酒水沾湿指尖,落花飘进盏中,“阿祜自顾不暇,我们何必给他平添烦扰。”
晚雾就露起,繁花麝馥浓香伴薄酒醺醉侵,翟潇睨了目前踌躇疑志的大翟储君,洒尽杯中残液,拢正单衫,笑言:“我晓得阿兄想说些什么,无非是大翟唯有储君方可入千宁境修习等陈规旧矩。”
“皇兄可是怕我夺了你的帝位?”翟潇不等翟浦应话,朗朗笑开,“同皇兄说明倒也无妨,这便是我求来的。”
“也算不得是我求来,是我用自己的姻缘换来的。”
翟浦放下杯盏,定定地凝视眼前令他陌生的亲妹:“你明知明赫同尚扬并非一人。”
竹楼重门闭,薄帘舒展,西风渐盛。
“无妨。”翟潇满不在乎地挥挥袖,带起大片残花落瓣,她拔下髻间簪,置于掌心细细摸抚,“待南阕八皇子年满加冠,我自会履两朝约定与其成婚,好吃好喝的供在帝姬府,成全大翟朝同南阕的联姻。”
“日后若我登基成帝,自然亦会赐南阕皇子的尊君位,只是深宫苦冷,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志消弭,长夜寂寥他得自己排遣了。”
“我宫内,不会止他一人。”
花叶随风去舞,拍刮余下顶点痛意与红彩,翟浦目触翟潇掌心物,心尖忽窒。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素簪灵息转流失控,翟浦心下警觉,掌覆上身侧佩刀。
湛湛美目潋滟含凉,翟潇握紧木簪,为自个斟满杯酒,浅啜小口:“我既做的了牺牲,皇兄为何做不得。”
“潇儿,我们既生在皇家,便不得耽于情爱。日后,定有旁的安排,你做的了牺牲,皇兄自然也做得。”小浪翻滚,西风未减,翟浦松下身侧刀,解下外褂,递予翟潇,关切道:“夜晚天凉,披上吧。”
“皇兄还不懂么,我要阿祜。”翟潇仍握着簪,不觉寒冷,只觉掌心发烫,簪尖深嵌进皮肉,带出星点红血。
“我入千宁境,拜平秋修习仙法,为的从不是男女情爱。”
“你我何须枉论爱与不爱。”
抽刀而起,运转蓄储的灵息乍然凝于刀锋。破空飒飒,碎裂飘零花叶。
端坐自定的翟潇身周灵息骤然暴起,抵挡下翟浦神差鬼遣未自觉的刀斩。红血窣窣落地,凝聚成阵纹,以簪为灵息主器,将翟浦震开。
她起身,拂去袖袍间的残落,缀点上殷红点点,木然地望着翟浦捂腹呕血,笑意吟吟:“生在皇家,想得到自己贪图的一切,除去攀上高位,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皇权外,便是无上的仙法。”
“皇兄追逐大权、仙缘、天下种种,我为何求不得。”
酒中附骨疽毒发作猛烈,翟浦掐喉屏息,意图逼出内毒。呛咳愈烈,他却无言而笑,抬眼看向身周灵障护体的翟浦,神迷痴道:“他果真更偏爱于你。”
“翟鹤洲,你的精血能修复他的灵缺、安抚他的灵息,我也能。”红血与满地花铺相侵印,翟潇挑起他置在青石上的褂衣,丢还与翟浦。
大翟朝嫡嗣血可补修明赫受凡胎肉躯缚禁桎梏的而成的灵缺,暂抚其因印封渐弱而难安的灵息,舒缓其躯身脉络筋骨裂断、血髓相矛的病苦,是因大翟朝嫡嗣均为天成灵末裔,以精血可暂愈天成灵物陋缺。
似明赫这般天成灵举世已然难寻,而如翟浦、翟潇般血脉末裔虽罕少,亦仍存于世。
天成灵因天养地哺化育,繁衍后嗣极艰难。自万年前大劫过后,天成灵近乎消亡,多数血脉留存为与他族异种。纵然非纯,拥天成灵血脉者无一例外,皆为族内异禀天骄。
然随年日久,天成灵血脉难免日益稀薄。续延脉血的执意铭进魄魂,世代以传承相继。大翟自开国先君起,嫡裔为保灵脉,特搜寻天下天成灵后裔,检其纯混,养于宫中,安以皇天贵胄、文武重臣之后出身,待及笄、加冠复择选之,充入帝皇后宫。
纵是如此,天成灵脉裔难寻,其中又多是脉血混杂,不宜再保。便是血脉较纯,与另一天成灵后裔诞育亦极为繁难,故大翟皇嫡子嗣枝疏叶稀。
哲睿帝灵脉较正,其妻程氏亦然,二者育下一双龙凤双胎且皆康健长至成年已属大翟先祖万世庇佑。何况兄妹二人脉血虽不及天成灵,已是大翟立朝罕稀。
说来他们的母亲与南阕朝那位早逝的皇贵君出身同族,亲缘甚近,只是南阕朝心怀不轨,早早将那位夺了去,想来亦生了效仿北翟的心思。
畴昔陈温栩天成灵血裔至纯至净,乃是孝武帝与帝姬翟陈,有悖于天道人伦所生。
孝武帝生性躁狂、好大喜功,因对同母姊心生异情,遣仆在外攀污亲姊,传其贪色恋颜、淫.秽不堪,迫其驸马自裁,实囚其亲姊大长帝姬于宫闱。
且孝武帝同其姊所生七子六女,或是降生即缺肢残体、陋丑形畸,被溺死于庭湖,或是稍大些被觉神志不敏、愚钝瘫蠢,又或体弱身孱,多数早夭,苟活至成年不过陈殷一人。
唯有幺子陈温栩诞生时啼哭嘹亮、身健体强。自小以帝姬私子、皇帝外甥秘养于宫内,半岁识字、三岁成诗文,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无一不精,道是奇才天纵,至十余岁又得千宁至尊青眼收为首徒。
大曜裂分,烽火动荡险些覆灭后,大翟嫡裔掩埋先帝荒唐,诸事不明于史册,追谥孝武以遮丑盖秽。然人言难止,真假掺半,南阕奉神,也好在虚实难辨。
翟浦兄妹血纯不及陈温栩,亦为佼佼。幼时宫筵,便是翟潇因末裔血脉感念天成灵,率先瞧见施法行术隐身捣乱的明赫,顿生亲近。
思及此种荒唐,便思及二人受灵脉执息影响,竟也动着囚困天成灵,与其孕育纯血子嗣的肮脏心思。
“皇兄,我们是至亲啊。”她苦笑,簪尖刺出的掌心血流落,滴红她的衣摆,晕开朵朵。
“何苦争得你死我活。”
翟浦的灵身满眼痛意地栽倒,断气消散,落花埋掩碎玉石。翟潇早料及翟浦真身当置身千宁,既一早离朝,怎会为试探如此迅疾赶回。
所来不过一具与本体相感的灵身。毕竟来往长途跋涉千宁境内外于他们俗世众人而言并非易事。
“皇兄,这储君之位,你可要坐得更谨慎些、聪敏些。若是你犯了错、失了势,小妹我自也可以取你而代之,做我大翟的帝皇。不过届时,小妹念及手足亲情,也会保皇兄一条命和一世的富贵荣华。”
木簪隐隐现出裂纹,翟潇顾不得血溅,忙将素簪拔出擦净,取出帛布包拢好,放于怀中心口前。手上伤草草撕了衣角裹扎,她拨开落花,将翟浦寄养灵身的碎玉一块块挑出拾起。
“我会挑选几个才情、姿容俱佳的世家千金或公子赠给皇兄,若是民间的可人得皇兄心意,便是娼伶又何妨,只是必得是好生养的,到时还请替我大翟开枝散叶,也好改改我大翟朝皇嗣不兴的旧状。”
“潇儿,你又何必故意激我。”碎玉中逸散出几率荧光重凝成形,弱微地浮飘于半空哀叹。
翟潇将手中碎玉拼凑,翟浦的灵影随之补全。她却扬起满沾血污的手,指尖燃术打散虚影。灵影渺渺,如星子金烁,绕在周身而后骤灭。
“只可惜,我与皇兄,所求相同,所图相悖,注定无法携手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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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漆黑,床桌角一盏孤灯烛芯将熄未熄,四脚的端炉燃熏着腻味的劣香。异状的飙风蹿撞窗面,檐瓦上履踏声不绝。
宅院里的孤梅开败了,而今满树枝叶绿,隆冬的白粟融尽时净涤秽脏,同他的痕迹一道抹销。漏进屋中的细风拂得烛焰微弱,将熸前,苕荣檎丹色跃动,似那日雪夜里中的腥血,再次如星驰掠过连谷的眼。
寒夜与明赫隔别,霎眼已至烈暑滞炎的夏日。原先仅盘踞于腕部的金纹攀缠至掌心,如涸水植株生根般细密纠绕,深扎进皮肉,日趋蓊郁、昼夜炙烫。
连谷倚着锦枕,就着纤芥光荧,垂首痴怔地摩挲着腕掌的金咒。他已有些记不清初见,彼时方还幼稚,嬉戏笑欢里从不思虑所谓的以后。
多日未曾归府的连榛同万以安一道叩门,久不见回音,未等连谷应声便推门入。侧身只稍朝里望,满眼黑漆,循着丁点的不显微光才瞥见枯坐在里榻的连谷,如往常怅惘样。
“你这屋里怎的这般黑。”
昏沉地亮光惹得眼酸,连榛从袖中掏出火折,拔盖掀灯罩,凑近加了些火,又从旁的屉里摸索出几根细烛,垫了张油布,点着了化蜡将细烛固凝竖在榻头矮桌上,“你这灯快要灭了,还不快续上。”
背身的夜风趁门户大开争先涌进,万以安回身合上门扉锁栓的功夫,焰苗呜咽一声熄逝。
连谷回过神来,抽出火折将焰苗维续。回首才见连榛褪下洇湿的外衫和大靴,燃了屋内炉烤暖。
肩披大氅的万以安以薄绡掩目,薄雪沾湿发梢,覆了满身寒沁,正挲着手打轻颤,笑盈盈地对着他,已然非出入府为仆奴时战兢求活的懦怯模样。连谷顿觉得手脚寒冻,掌心腕间丝缕的灼烫更甚。
掌腕的金纹可供连谷等人出入护府结界无阻,亦是明赫思虑府内中人途程。若是不再想等,也好离去自寻出路;若碰壁无地可容,亦可折返,也算的个容身之所。
是恩慈,亦为提防。
春初明赫弃府离走不过半月,绥安王尚中禹便以监国之名下旨收回东郊府邸与赐赏,召收瞽奴万氏两人为妾妃院奴,府内余人去留自度。
连榛趋附五皇子尚立终得果。年初随尚立往左怀王府封地,得了个管事的职位,成了左淮王身侧伺候的炙手红人。
唯连谷孑身茕茕,枯等于东郊。得幸于明赫徙薪曲突,料定皇廷劣卑,若非无金纹者不可踏地入府,府中早遭洗劫,他亦无法候于此间。
人各有志,途道自寻辟,明赫知万法如此,理得而安,连谷亦无怨怼。
早间朝廷遣派硬闯府门,未及朱门便生出诡相,烈火焚身、流血骨碎,甚至于癫狂自缢,形状万箭穿心。绥安王尚中禹广招奇人异士意欲破法灭术,也不过破开檐上最薄一寸。
那处,明赫实则未曾设术布阵。
“绥安王又遣你来作甚。”檐上的雪积得太重,甸沉得摔碎在青砖,窗外的骤风歇缓了些,连谷就着微弱的烛光拨下毛氅一粒雪晶。
尚中禹已非首回遣人来扰他,以权势富贵利诱,以户连部族亲眷、皇权生死威逼,以家国圣理明晓,以共感情深试动。
先是暗侍护卫、贴身宦官,后是前朝重臣、皇亲贵胄,连谷不知此趟万以安携连榛前来,是又想出怎样折辱人的法子逼他就范。
无非是想从他嘴中套出明赫喜恶种种,何来术法机缘,又如何困缚。他不知,更不愿答。
霜飔银粟骤,杂秽碳屑烧红散出的浓烟呛人。屋内众人掌腕金镂刻纹愈发迫紧,拉扯皮肉生疼。连榛不欲掺和两人峙对,扼住针扎般密疼的腕掌,缄口烘燥暴雪融湿的靴袜。
藏隐宽袍下的腕间纹刻激得万以安略略攥拳,闻连谷不讳直言,他亦不多话,莞尔道明:“您多虑了。”
“绥安王殿下不过是想借您援手,将咱们大阕的虔王殿下从千宁境请回来。”万以安嗅到逼人窒息的滚呛,强忍喉间反呕的异感。
“宫中屡遭变故,帝后年岁已高,亲弟兄姊妹死的死伤的伤。不过想教幼子、亲弟趁元节归朝祭祖日,重温旧情,共谋大阕社稷罢了。”
清商如阴飔,七月夏末秋初的雪患,颇胜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万以安猝然惴惴不安,哽了一瞬,续而才道。
“您与虔王殿下一向亲近,写封亲笔信,我捎带去给殿下便可。”
“您想必也有话想同虔王殿下讲,想说些什么,写下来便是。”
盈凇的鬓发似白头,他隐约感到连谷越发淡冷,意低神靡,一如与他不过几面的虔王尚扬。
待到稍回暖了些,连谷侧身执支,将窗棂撑开一条细缝,透些清气。待见万以安和连榛都喘上气,起身端了盆前日昼里舀的雪融出的水,浇灭发红的炉炭。
“我做不到。”连谷应得很利索,也答过许多次。他并非有意推诿,若是可能,他比绥安王更期盼明赫回朝。
那夜风雪未能留下明赫,未能同他走,连谷打心底就清明,他并非是能威胁明赫的软肋。何况,连谷诚心祈愿明赫随心而活,南阕是非之地,何必掺乱局芜事,徒增恼烦。
万以安静待着下话不语,连榛盯看着连谷那双沉寂的黯色瞳,终是叹了声,碰拽万以安的外氅示意。
“原来如此。”万以安不再咄问,褪下外氅,扯下遮目的柔綃,交缠成团胡塞进袖中,虚坐在躺榻旁。
三人静默着,心照不宣地思忖着可思与不可说。烛光将熄的前一息,破灭的光芒中谁人轻笑出声。
风雪声满屋,三人袖腕截露的金纹熠熠,衬得万以安暗晦的失明目恍恍玄虚。
三两朵开败的酴醾色似酒,萎落芳菲的颠倒节季,初阳腾升,耀照阕地万里银裹。
“今安他,好些了吗。”连谷送别万以安时,生出些不舍。
“不好。”万以安立在雪中,回道,“久病不好,怕是好不了。”
经夜狂风暴雪,万以安搂紧了厚绒氅,出府后腕部纹刻似烈火炙焚般灼烫难忍,强耐不适,登上早在外候了多时的车舆。
迢迢地返顾,掠过朱金门后的两人,朝车夫招呼了声:“走吧。”
连榛问连谷讨了颗饴糖嚼,吞吃得太急呛咳难止,拽袖狠狠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腻汁。连谷侧目瞥看他腰间挂悬的铜青,收敛神色,只字不言。
顾不得暗里的监视,万以安匆促放下竹帘,掏出匿藏于长靴内的细柄软刃尖刀,将金纹连同皮肉一并剜去。温热的血浸透绒毯,稀疏落了车马轮辙后的白雪一地。
金纹如根深植扎进血髓、绕刻骨内,行路颠簸间万以安倒倚在软塌间,紧扼剧痛的右腕,咽下破裂的毒囊,无神的眼中闪过数道青蓝,苦苦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