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兰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是云是雨,狂风巨浪,脑中仿佛有谁在叫喊着,喧闹吵嚷,可睁开眼的瞬间,风平浪静,云收雨歇,一句都不叫她记得。
“前些日子针宫局给昭仪做的新衣裳今早都送来了,昭仪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结香和玉尘捧了两大捧衣裳过来,芳时满面皆是喜色,拿了一件递到柳莺兰身旁,“奴婢瞧这一件就做得很精细,颜色很衬昭仪。”
柳莺兰没动,只说,“好。”
妆台的镜子明亮,脖颈处的点点痕迹无处遮掩,昨夜她在水里洗了几回?那夜初幸她便晓得凌绍是个厉害的,昨夜她有意挑动了凌绍的放纵,才知那夜凌绍收敛了几分。
只是,即便是那样意动的时候,她都没能看清他眼里的东西,是她,还不是她。
结香给柳莺兰梳妆,一面道:“听说玉蕖宫昨夜砸了好些个彩釉瓶子,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碎瓷片扫出去的时候,内府库的总管心疼了好一阵。”
芳时道:“左右是些瓶瓶罐罐,叫贵妃自己贴补也是贴补得起的。”
“安国公府再有钱,也经不起贵妃这流水般得花费,咱们青俪宫就不同了,”结香的面上几分得意,“咱们一应花费都是和长乐殿连上的,昭仪的份例不够了,就贴补长乐殿的份例。”
柳莺兰抚在颈上红痕上的指尖蓦地顿住,芳时忙行了一礼,道:“奴婢忘了同昭仪说了,陛下今晨走的时候特意吩咐的,以后青俪宫每月的花费九成从长乐殿走。咱们青俪宫看着富丽堂皇,实则各处花费比旁的宫中多出许多,就那庭院里养的两只仙鹤就是一笔花销,陛下如此,确实是帮了咱们的大忙。”
柳莺兰面上瞧不出喜乐,妆台浮雕鎏金,金银首饰琳琅满目却耀不过这满屋金玉堂皇。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他凌绍这黄金屋到底为何而建?为谁而建?
“陛下隆恩,本宫自是感念。”
柳莺兰望着镜中渐渐被挽起的发丝,玉白下颌的弧度愈发柔泽,柳莺兰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里仿佛蒙了一层深雾。
“本宫头有些疼,怕是昨夜受了寒。玉尘,帮本宫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
陈一两今日不当差,是以太医院把人从巾帽局后头的旮旯里把他寻摸出来送到玉尘跟前的时候,陈一两身上还有几分酒气。
他原是给宫女太监看病的最下等太医,内宫院都没进去过两回,玉尘往太医院请人的时候旁人还以为听错了,可玉尘却咬定了,耐着性子等人将陈一两从旮旯里拣了回来。
“陈太医别来无恙?”
偏殿的窗开着,淡淡的花香从随着微风送进来,金玉华堂锦绣繁华堆里,柳莺兰一身华服尊贵,看着陈一两行礼后恭顺而立的模样,抬了抬手,殿中伺候的人便都退到了门外,只留下玉尘。
“劳昭仪娘娘挂念,微臣一切都好。”陈一两背着药箱,半旧的官服袍摆些微褶皱,脸上半圈没剃的胡茬子是与这青俪宫格格不入的潦倒邋遢。
“陈太医还是拘谨得很。”柳莺兰笑了笑,“说来太医当日的恩,本宫还没谢过呢。”
陈一两垂眼忙恭谨道:“微臣不敢。些微小事何足挂齿,昭仪折煞微臣了。”
柳莺兰浅笑着,抬手随意拂过耳畔那红玛瑙流苏耳坠,那日她仓促见驾,却没忘了换上那副银耳环,镂空的雕饰里,藏着陈一两给的号称世上最管用的助情香。
“你我相识于微时,你有恩与本宫,本宫也该回报你,陈太医这样的好医术每日与侍卫太监插科打诨虚度时光忒没意思,今后就专门伺候青俪宫吧。”
陈一两微顿,一句未推辞当即跪地谢恩,行了大礼,“承蒙昭仪赏识,微臣定尽心竭力不负昭仪恩德。”
柳莺兰依旧浅笑着,转眸瞧了玉尘一眼,玉尘上前给陈一两递了个小匣子,陈一两暗中掂了掂,有些分量。
“太医这身官服旧了,回去歇两日吧,过些时候本宫让人送新的给你。”
“谢昭仪。”陈一两起了身,背着药箱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院中结香花开得正盛,柳莺兰从窗里看着陈一两离开,清香味道随风而来,就像是她在针工局后头漂染棉布时会闻到的一样。
永春宫没有闲人,想要有份例就要做工,杨嬷嬷给她们领了内衙门的差事,每日将她们送到各处做工。她是在针工局染布,每天晒完新染的布料都能得一会儿闲,踩着墙角堆积的木箱子爬上墙头,偷偷眺望内宫的巍峨繁华。而陈一两,便在那角门墙根下和侍卫太监聚着侃那些吃喝嫖赌的事情,叫她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那样好用的药。
“陛下今早走的时候有留下什么话没有?”柳莺兰问。
玉尘道:“回昭仪的话,陛下说还没尝过咱们宫里小厨房的手艺,今夜要来试一试。”
柳莺兰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花香,道:“让芳时去小厨房多看看,不要出了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