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兰走得很慢,违拗凌绍的意思走到他的身边是一场博弈,也是试探。长乐殿的事后宫会都不知吗?她们知道,可连皇后和龚贵妃都不敢来,她虽承宠不过月余,可敢她赌凌绍不会像驱赶旁人一样待她。说不清是哪里来的胆量,可她就是敢笃定。
柳莺兰站到凌绍的跟前,低头柔声问他,“这些时日,陛下不想臣妾吗?”柳莺兰倾身靠坐近他的身边,手掌爬上他的胸口,“臣妾却是想的,”柳莺兰俯下身,把下颌靠在自己的手背上望他,“臣妾很想陛下。”
殿外的雨好像骤然下大了,密集的雨点击打在瓦檐上,凌绍怔怔望着柳莺兰,仟仟佳人娇媚如斯仿佛菟丝花柔软细嫩,明明妩媚娇艳夺人性命,却又透着一种更致命纯,让他心甘情愿地做那寄主,百死而无悔。
“朕食言了。朕没有护好你。”他沙哑的嗓音苦涩,“怪朕吗?”
“臣妾该怪的是那背后的罪魁祸首,不是想保护自己的人。”
凌绍听柳莺兰说着,那眸中虽然笑着,却笼着一抹淡淡的失望,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眸握住柳莺兰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捏着柳莺兰的指尖玩儿,苍白的脸上额头布着细细冷汗。
“陛下该让林太医看看的。”柳莺兰道。
凌绍不依,眉眼间的率性像是个孩子,他道:“朕很好,不用太医来看。”
柳莺兰抬起身,用丝绢轻轻拭过他的额头,“可是臣妾会担心。陛下是臣妾唯一的依靠,臣妾的心就悬在陛下的身上,陛下若是不好,臣妾怎能安心?”
凌绍笑着垂眼,低垂的眼睫盖住了眼眸,他道,“你心悬于朕?”凌绍勾唇无声笑了,闭上眼握紧了柳莺兰的手,虚弱憔悴的眉眼间在这昏暗里竟有几分怆惶。
柳莺兰心中不知为何揪紧,泄露了脆弱的凌绍让她心疼,却又忍不住同时嘲讽自己的心疼。凌绍自薛妃过身以后一步不曾入后宫,仿佛是为了薛妃守丧,可谁都知他与薛妃身前并无多少恩宠,那如今这般落拓憔悴又是为了哪般?
“不仅臣妾心悬与陛下,薛妃姐姐若是地下有知,怕也魂魄难安。”柳莺兰柔声安慰他,却也在心中不屑他,或许男人都是这般,失去之后才会幡然醒悟?
“莺兰啊……”凌绍笑着一声轻叹,叫柳莺兰险些错觉凌绍听出了她言语里的不屑,他看着她,明明虚弱不堪,可眼中清亮地仿佛能透穿人心,“朕,从来没有碰过薛妃。”
柳莺兰猛地眸光一颤,那一瞬眼中是无可隐藏的震惊。
“这是个秘密,”凌绍轻笑,唇色白得快看不见血色,“但朕没骗你。”
“薛妃的兄长薛源是旧时东宫属将,与朕与太子哥都是快十年的情谊,他为了保护太子哥而死,他父薛尚书虽持中立却也抵不住旁人的攻讦下了天牢,他是朕的老师,可朕救不了他,只先纳了薛妃为侍妾进王府,等风波平去再抬了侧妃。”
“朕以为朕虽给不了她真正的幸福,却至少能让她安乐富足地活下去,等过两年形势太平了,朕就送她出宫,朕还要送她一座酒楼……”
凌绍仰头靠上迎枕,喉间还嗤嗤笑着,弓起的脖颈弧线优美却仿若濒死,睁着眼里明明悲伤涌动,却空洞着没有一滴泪水。
“陛下……”柳莺兰动容,却不知要如何安慰于他。
“当年嫂嫂最喜欢她,总是说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阿源把他这个妹妹捧在手心里,什么事都先想着照顾好他妹妹,薛阁老没了女儿便是真的孤身一人了,朕在朝上没脸见他……”凌绍仰头望着虚空,嗓音平淡得像是阐述,却每一句都能扎出血来,他额上冒着冷汗,面上苍白得仿佛透明,英俊的眉宇忽然痛苦紧皱,死死揪住了左肩的衣裳,“朕,又没做好。”
“陛下你怎么了?”柳莺兰慌忙抓住住他的双臂,凌绍的半身的都蜷缩起来,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这个样子让她怕得心慌,“吉庆,快让林太医进来,吉庆!”
“不要……朕不要。”即使是这样,凌绍仍然倔强抓住她的手腕,冷汗从他的额头滑下,落在眼角仿佛是一滴泪,吉庆上来才搭住他的手臂让他重重甩开,“滚,都滚!”
吉庆束手无策,真是给他跪下都无用,“陛下……”
柳莺兰咬了咬唇,摁住他的手,道:“陛下身托社稷,您安康天下才能安康,臣妾才能安康,陛下不能再任性了。”
“我不要……”凌绍依旧呢喃着,却不再挣扎,仿佛刹那被驯服的野兽,任由吉庆他们合力将他挪到偏殿的榻上。
吉庆和柳莺兰将凌绍的上半身衣裳褪下,林太医打开药箱点燃艾柱,艾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陛下这是什么病?”柳莺兰忍不住问道。
吉庆帮着柳莺兰将凌绍放平,一面答道:“都是旧疾,陛下一直不肯好好医治,是以一到了阴雨天就酸痛难忍,这回又碰上了薛妃娘娘的事,陛下心中不好受,就更严重了。”
林太医将东西备好坐下准备落针,那细长的银针依次排开来,有一种慑人的森冷。吉庆已经让开了,柳莺兰知道自己也该让开候到一旁,可回头看向凌绍那仿佛越发麻木灰败的眼眸便狠不下心放开他。
“太医落针吧。”
林太医点头,便拈起了那细长的银针,柳莺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鬼使神差地在林太医落针的瞬间捂住了凌绍的眼睛。
“昭仪……”吉庆愣住了,柳莺兰也愣住了,慌忙想要将手撤离却让凌绍一把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