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没有听清，来回搓着发冷的手臂，有些发懵：“啊……？您在问我吗？”
……真是傻子。跟那时的楚元零一样可怜兮兮。
男孩忍不住勾了勾唇，颇有耐心重复道，“对啊，我在问你叫什么。”
……小神仙笑起来可真好看啊。小孩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喂！”没想到问出口了半天得不到回应，男孩不禁皱了皱眉。
“啊……哦！对不起对不起！小神仙！”小孩儿回过神来紧张道，“我，我叫穆清晟。”
男孩这才勉强接受，嗯了一声，点头道，“说说吧，你娘的事。帮不帮你就看我的心情如何了。”
说完，男孩还取下了自己身上的淡蓝色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啊……”穆清晟还没来得及反应，正想拒绝，就被人一把按住了手。
“你取，取了这事就没得商量。”
“哦。”
小神仙对他可真好……
一句话堵的穆清晟动弹不得，吸了吸鼻子整理思绪，顷刻间包围穆清晟的不止是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我……我们穆家世代都有仇敌，歹人趁我大哥不在戕害我娘亲。大哥那日回来，发现娘亲已经身患奇病。后来为了穆府……烧……烧……”
男孩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烧什么？”
“离……离……”穆清晟觉得自己喉咙发堵，试了几次都没把后面的话给说完整，只能突兀的转口道，“离开之后歹人们一路追着我们，我跟着娘亲流浪，不停的寻医问药，这才逃窜至北上……”
“你们人类的大夫都救不了吗？”
小孩儿摇了摇头。
“恕我冒昧，”男孩摸摸下巴，“既然你们人类的大夫都无药可救的话，难道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而倘若只是普通的求医问药，每个人病入膏肓的人都找来天泉里闹一闹，那岂不是以后……”
“不……不是这样的！”听着男孩的话，穆清晟甩了两下晕乎乎的脑袋，显得有些焦急，“我……我听沿途的医师们说我娘是被妖物缠身，命不久矣了。但隽娘说只要我能找到天泉地界，求到神仙帮忙的话，兴许我娘亲…我娘亲的病还会有转机。所以……”
……所以是被妖魔给附身了？
男孩想了想，“那驱魔师，或者和尚道士之类的找过了吗？”
穆清晟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看了看脚尖，这一路上他们求医花了不少银钱，就连现在的住处都是借的。囊中羞涩，却是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男孩扫了扫，看到他的反应恍然大悟，捂了捂嘴，“……抱歉。”
“没关系的。”穆清晟摇了摇头。
“爹没了……兄长也没了。娘……娘也快。”穆清晟心中委屈，咬住嘴角小声道，“娘亲以为我小什么不知道，但其实我都知道的…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之前替我娘维持的药物也买不起了…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如果……如果……”穆清晟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迷迷登登的，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了。
就算求神仙可怜也好，施舍也罢。他若是再不努力想想办法，恐怕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就没了……
“你……”
“他们！他们就是想要那颗珠子！”穆清晟声音忽然拔高。
“就是那颗珠子害得我家破人亡的。要不是…不是我娘让我千万不能……不能交出去。我就……”穆清晟眼睛失神，无意中似是用力过猛，下唇都被咬破皮了，还微微往外有些渗血。
珠子？男孩怔了怔，双指并在背后，偷偷的分出一缕青光在穆清晟全身上下游动。
“可是她就快不行了……隽娘……隽娘还跟我说，只要我诚心祈祷，就一定会有神仙……会有神仙来救我娘亲的……”
青光于小孩儿颈后消散，男孩心下松了口气，收回视线，想伸出手安慰安慰他。
然而男孩的手顿在空中，不消片刻又给收了回去，最终妥协道：“清晟，你的娘亲若当真是被妖邪所缠，我或许能替你医治。可若是绝症，就算是当今的天帝老儿下凡也绝不可能违逆凡人的生死之事。你可清楚？”
男孩澈蓝双眸轻颤，如水波潋滟，透过穆清晟的眼睛，映在心底。
“……真——”
“——您说的是真的吗？！”入耳的瞬间穆清晟顿时喜极望外，两行已淌过的泪水静静地挂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咚！”穆清晟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头朝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多谢神仙！多谢小神仙的救命之恩！！”
“……”好像平白无故的就摊上了个麻烦事。
男孩弯下腰，认命的把人从地上给拽了起来。只不过等穆清晟站稳了他才发现，原来这小孩儿竟然这么轻的吗？
怕不是只有一身骨头吧。
男孩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揉解拧巴成一团的眉心说道，“试试而已，我也没有十全十的把握啊。还有……都说了我不是神仙了。别再那么叫我。”
“对……对不起。”穆清晟头都快低进胸里了，仿佛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一样。
……得。搞得好像我在这欺负小孩子。
穆清晟抬眼偷偷看了下男孩，不禁觉得他很像他的兄长。而且还一样的好。
“嗯？像吗？”
……遭了！穆清晟连忙捂住嘴。
好像刚才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对……对不……”
男孩眼中挑笑，“有多像？”
穆清晟猛的摆头，“没有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就是觉得您真的很像我的兄长……”
噗嗤。
“什么心思啊？”
穆清晟脸颊爆红，男孩被他逗得一乐。这小孩儿倒是淳澈，心里什么想法全都清清白白的显露出来了。
不过想想他的年纪也确实比穆清晟大了些。但不止大了几岁，而是几百岁，有余。
如果不是他现在的人形术法还不太熟练，恐怕直接当穆清晟的老祖宗都绰绰有余了。
“想让我作你兄长，也不是不行。”男孩道。
“我……我……”
男孩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生奇怪，“你干什么那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不是。”穆清晟搓了搓衣角，“我没有怕。只是……真的可以吗？”
穆清晟眼睛明显亮了一圈，湿漉漉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投去试探的目光。
或许是他给穆清晟的感觉更很像长辈一些，又或许是小孩儿太过想念他大哥。总之穆清晟眼底簌簌渴盼的欲望让男孩无法拒绝。
男孩想了想，反正他也没什么朋友，觉着收个弟弟也没什么不妥的。免费送上门的，他也不亏。
“其实要是您不愿意的话……我……”穆清晟久久不见人回应，心中不免产生了些退意。
“想什么呢。”男孩当即莞尔笑道，“没什么不愿意的。”
听完穆清晟满目星光闪烁，高兴的不行。
他答应了！小神仙答应他了！他有兄长了！他……他又有一个亲人了！
“兄长！”穆清晟激动的喊出了声。
男孩简单地嗯了一声当做回复。
“兄长！”穆清晟又重复道。
男孩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嗯嗯，兄长在呢。”
穆清晟满脸通红，开心得差点就想扑到男孩身上一次性叫个够。可是不行……他怕吓到兄长。穆清晟想到这儿又憋屈地努了努嘴。
男孩看到小孩儿多变的神情，忍不住乐了乐。觉得这小孩儿的表情能做到如此多变倒还蛮有意思。
“小孩儿，我可以叫你小晟吗？”
穆清晟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可以！”
“那行。小晟，你先带我去看看你娘吧。”男孩提袖甩了甩尘物，暗中存音发送给楚元零，只要他一出障雾就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啊……好。好的！”穆清晟忙不迭地搂紧了刚才男孩给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拿手背揉了揉红通通的兔子眼。
“对了。”男孩突然一个转身顿道。
“？”穆清晟怔在原地疑惑歪头。
“喏。给你”男孩从怀里扯出一张方巾，指了指自己脸颊，“先擦擦。”
“哦、好、好的。谢……谢谢兄长。”穆清晟乖巧接过。把手中这张绣有金丝线边，还带有淡淡的百里香味儿的白绸手帕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跟兄长身上一样香。
……舍不得用。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穆清晟就笃定自己面热到肯定都烧到脑子了，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手帕不是拿来用的难道是用来收藏的？
不过穆清晟到底还是没用那块方巾。偷偷地把它塞进自己怀里，再用自己原本那破烂起球的衣袖胡乱地抹了把脸。
“还傻愣着干什么。”男孩回头瞥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像是被当场抓包，穆清晟这回连耳尖都红了个透。
穆清晟低头跟在男孩身后三步距离指路，不远不近。
穆清晟还有些羞涩不敢直面于他，下意识地就打量起了男孩借给自己披的外袍。
男孩的外袍内料轻柔棉贴，外缝透明蓝纱。蓝纱上面一圈银线小狐狸在湛蓝的卷边稀稀拉拉排成一排，形态各异很是可爱。
再看看自己疲于奔波，家境贫困，东补一块西填一块的破烂衣裳，与之格格不入。
啊……外袍上好像还有刚刚拽出来的脏乎乎手印。穆清晟暗搓搓地吸了吸鼻子。
然而就在两人又往前走却没几步的时候，小孩儿好像终于抗不住了。往外气若游丝地倒出几个字后就直挺挺地就往前倒，晕了过去。
他说，谢谢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