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晟深知其重。
天诡,还有天纵、天衡、尹行,四派最初本是各临镇天山的东南西北四方。但后来其中一门自从传出归栖于魔,就已经搬离。至于另外两门通通涉及朝廷,于是各自分开归拢于两位皇子属地,供人间天子所驱谴。最后就只剩天诡仍镇在天山脚下,仍庇佑于在人间只剩下传说的天山神官的羽翼之下。
那是他复仇的道路,也是离那个人最近的捷径。
狐七看到他投入的有些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伸手摸了摸林时晏的头。
“哥……我从来都不是干净的。”穆清晟紧握双拳,捏得发白。
权利,名誉,声望。谁都想吞并谁,谁都想长生不老遁入天道。天底下为此早就撕抢得不可开交。
更何况穆清晟不仅仅只是寻仇,一旦踏进了这个漩涡,又如何做到一身清清白白?
只是兄长是天道仙人,而他只是满手杀戮的凡夫俗子罢了。
狐七叹了口气,无言抽出穆清晟手中的纸张,从侧面环抱住他。
“我娘、我大哥,他们都曾叫我放下。大哥临走前让我照顾好娘,别被怒火蒙蔽。我娘临走前也让我照顾好我自己,别被仇恨驱使。可这太强人所难了……我不是圣人君子,我忘不了我大哥焦黑的尸体,也忘不了我娘死得极其痛苦的模样。是我太无能了,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哥。我不想再守不住身边的人,不想再做个无用之人了……”穆清晟双唇颤抖,索性直接埋在狐七怀里,闭眼掩盖他情绪的失控。
狐七回想到为救娘亲,全靠自身毅力来到天山求医的穆清晟,忍不住安慰道:“生老病死皆为命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着狐七顺着穆清晟的脊背摸了摸,再把头虚虚地搁在穆清晟头顶,满心复杂。
“但我还是每日每夜都能梦到那些死了的魂魄来我床头要我索命……明明是他们该死!明明早就该下到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了!可为什么到头来仍旧得不到善终的还是那些什么都没做过的好人……”穆清晟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不少。
“对不起……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狐七松开怀抱,垂眸道歉:“我不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评判你对错如何,得失如何。对不起,是兄长之过。”
听到这话穆清晟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显得很是手足无措道:“别……别这么说!是那些人的错,不是兄长的错!只是我一时情绪失控触起回忆有些伤感罢了,一点儿不关兄长的事!况且……况且兄长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人……”
看到穆清晟慌忙解释的模样,狐七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笑了笑,打趣道:“怎么又哭鼻子了?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我没有哭。”
“好好好,没哭没哭。有手帕吗?小晟。”狐七眼观鼻鼻观心,示意了自己一身空的里衣。
“有……有的。”看狐七胸前湿漉漉的一小块儿位置,穆清晟面下一热,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手帕。
“嗯?”狐七看到穆清晟手里的白绸手帕不由得觉得有些眼熟。
“啊……这不是——”他在山脚下给穆清晟的手帕吗。
“不、不是这张!我拿错了!”狐七接手帕的手都还没伸过来,穆清晟作势就要往兜里塞回去。这下他是彻底从脸红到了耳根,简直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哎,又塞回去干嘛。”狐七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拽住穆清晟的手腕,抢走这块方巾。
狐七仔细看清楚手里的确就是当年的那块手帕,干干净净,不染灰尘。除了有些意外,狐七倒也没别的什么想法。“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一张手帕。”狐七给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还回到穆清晟手中。
“不早了,赶紧去洗洗睡吧。”“小哭包。”狐七恶作剧般地调笑道。
穆清晟在狐七面前脸面全无,仿佛路都不会走了,同手同脚的夺门而出,却又在出去没多久又想起来没带皂角,尴尬地跑回来去抱木盆,结果还差点被门框绊到摔倒。
这一系列动作狐七一个不漏的看完,硬是在榻上乐了半天。
大抵又过了半刻钟以后,狐七等不到林时晏,迷糊地入了梦。
穆清晟洗完回来胸膛领口微敞,浑身都还散发着热气地进了屋。他收拾妥帖,看狐七侧躺在外面,还只占用了床榻的一小部分位置,给穆清晟留了很多的空余。
穆清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把人抱进里侧,替他掩好被角后让自己躺在了外面。
然而等他静下心来才发现根本睡不着!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兄长同处在一个被窝里!
穆清晟顿时觉得浑身燥热,转过身来把头枕在胳膊下看着熟睡的狐七。
狐七鼻若悬梁,唇如涂脂。从窗外撒进来的月光照在皙白的皮肤上,照在那对颤羽白睫上,照在那枕间的根根银丝上。恍如精灵。
穆清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求安城还是别的地方,出任务无数,阅人无数,自然看的美人也无数。可就算看过再多的美人,穆清晟也自觉无一人能似狐七一般萦绕在他的心间。
穆清晟手指轻轻地划过狐七的面颊,停在狐七的眼角。
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如果不像穆清晟现在这般仔细看,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穆清晟闭上眼,细想那双幽蓝透亮的眸子。白日里就似潺潺溪水。虽然他还未看过那双眸子冰冷寒冽的模样,但他能想象,那应该也是如静谧雪夜般美好的样子。
不知何时,穆清晟脑海里经常出现的男孩,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替换成了眼前人的模样。
“晟……”
就在穆清晟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人传出来一丝轻微音节。
“什么?”穆清晟以为狐七醒了,蓦地睁开双眼,“哥是在叫我吗?”
穆清晟撑起身子等了半天,才发现狐七没醒,只是在梦呓。
“小……晟。”
听狐七断断续续地叫着自己名字,他好奇地侧耳倾听。
“我……”狐七微皱着眉,良久才接道:“我在。”
说完这两个字狐七眉宇舒平,是彻底没了声音。
而终于听清楚了狐七说什么的穆清晟仿佛失重般地跌回床上。耳边一声我在,仿佛将穆清晟拉回了十年前的那天。遥远的一声在呢,砸傻了穆清晟,也砸醒了穆清晟。
是啊……功进何意?为仇茫,怅岁久。情意来,何会惧其乏?
为母为孝,为兄为孝。纠结又有何意?
不管这条路在外人看来是否是他好高骛远、绠短汲深,他都只是想离狐七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兄长不用他保护,也只是单纯为了不让旧时悲剧再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