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胆怯地抓上了她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墨发怪物动作微顿,神色似乎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生疏地回握,将那温热的小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走吧。”
她轻声道。
深空的锚点如同黑耀的启明星,引领着迷途者走向归途。
黑色的光芒乍现,宛如一个时空之门,逐渐吞没了她们一行人的身影。
路生白握紧了宁猪猪的手,亦趋亦步地跟着前方的修长身影,就在他即将踏出视界之时,身后的虚无之地传来了悲凉的哀寂声,如歌如泣。
有人在哭……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没有了虚无对视线的剥夺,这一次,他终于窥见了流放地的真正样貌。
那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怪物,它在蠕动着、挣扎着、哭泣着。
所谓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不过是一方狭小的、走两步就能触及边缘的船舱。
它里面堪堪容纳的怪物仿佛是一团溃烂的漆黑面团,鼓鼓囊囊,杂糅了无数碎裂的残骸和扭曲的肢体,在上面,他看到了无数悲从心来的熟悉之物。
牛蜜蜂的羽翼、向阳花的花瓣、听风鸟的长喙、小狗陀的肋骨……
它们,全都已经化作了虚无,只留扭曲的执念还残存在这被人遗忘的船舱之中。
咸菜干,已经是流放地最后一个失乡者,所以它永远也找不到伙伴。
“这里,是‘失乡病’最严重存在的流放地,是心灵的空档处。不想被吞噬的话,就要遵守规则。第一,不能独处,离群会被吞噬。第二,不能失声,沉默会让你忘却存在,与现实解体。第三,非自愿触碰,是禁止的……”
路生白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咸菜干当初所说的规则,喃喃道:“猪猪,我终于知道你所说的规则矛盾是什么意思了。”
宁清风垂眸望着怪物,声音清冷:“这些规则,不是流放地给失乡者定的,而是寄存体——给自己定下的。”
它承载了流放地所有失乡者的执念,寂寞啃噬它的心脏,孤独淹没它的心灵,痛苦让它哭泣哀嚎,而善良,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第三条规则,是它为自己定下的。
禁止非自愿触碰。
它在这个昏暗无光的船舱之中,看着失乡者如同浮萍般不停地行走呼喊,它却不能发声、不能回应、甚至不能触碰。
因为接触,就意味着又一个失乡者的死亡。
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呢。
如果失乡者是永无停歇的漂泊,那寄存体,就是永无回应的失语。
宁猪猪和小蘑菇带走了流放地最后一只失乡者,这只扭曲的执念之体,在承载了无数时光的失语后,终于得以不再压抑、放声悲泣。
“呜呜呜——”
如怨如诉,哀戚如歌。
路生白握紧了宁猪猪的手,眉眼中有着化不开的难过。
墨发怪物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路生白略微吃惊地回过头:“猪猪?”
“去吧。”
小蘑菇想做的话,就去做吧。
路生白闻言眼眸微睁,心里泛起了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你真好。”他低声道。
随后他转过身,坚定地朝着那个不可名状的寄存体走过去,朝它伸出了手:“你的哭声,我听到了。”
“谢谢你。”
在之前视线相交他和宁猪猪一起坠入执念深源的那一刹那,其实他和寄存体就已经彼此接触了,他经历了它们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也感受到了那来自灵魂深处对于救赎的渴望。
他们是它们唯一饮鸩止渴的救命稻草。
但在最后,它们却放弃了沉沦,选择了留在原地,送出美好的祝福,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如此简单,如此真挚。
寄存体放过了他们一次,所以,他也想救它一次。
墨发少年弯下腰,将手递了过去,脸上扬起了温和而灿烂的笑容:“尊敬的旅客,猪猪船长和小蘑菇的安乡号即将扬帆启航。”
“现在诚邀你登船,与我们一同踏上——归乡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