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饱满的酥肉浮满了锅面,月眠顺手拿起一只漏勺将酥肉上下翻转,不至糊面。
火势大,酥肉不会便好了。月眠将起捞起,盛在一旁的竹筲箕里面沥干油分并晾凉。
雪白如玉的豆腐脑用勺子盛在碗中的时候,摇摇颤颤的,仿佛月眠的动作再剧烈些,就要将其晃碎了。
往豆腐脑上浇上一勺香味浓郁的勾芡,再撒上馓子、大豆菜碎、脆豌豆和香菜,月眠最后在面上铺上小酥肉,再浇上一勺诱人的辣子,酥肉豆腐脑便大功告成了。
有些急不可耐地江镜潭接过豆腐脑。
他的第一反应是很烫,将碗放在了小案上,被烫到的双手立马捂到了耳朵上。
搓了搓手后,江镜潭望着月眠甜甜的笑了笑便开动了,他用勺子块其一大勺豆腐脑,底下是嫩豆腐脑,面上是垒了个小山包的脆豌豆、馓子。
他冲着勺子快速地吹着风散热,然后一口餍足地吞下豆腐脑,还不忘云露均沾地咬了口咔饼,混合着咀嚼,嘴巴里的口味层次丰满又各具特色。便是咽下去了,也依旧口齿留香,令他回味无穷。
月眠抚着江镜潭的脑袋,柔声嘱咐道:“同巷的一位婶娘来阿姐这里定了花糕,我现在得闲了需过去一趟,清点下式样和收取定金。”
“你一会吃好了,得将今日的功课温习了再去睡觉。”
江镜潭抿了下嘴,抬头看向月眠说到,“潭哥儿也想与阿姐一同去。”
月眠以为是他贪玩忽视功课,正想与他讲道理。
却听江镜潭环抱着她说到,“阿姐,最近折月县不安生,你一个人雨夜外出不安全。”
他很是勇敢地说到,“潭哥儿去了能保护你。”
“好好好。”月眠笑道。
“阿姐知道潭哥儿长大了,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小大人能够保护阿姐了。”月眠轻笑道:“阿姐既无姿色也无钱财,坏人怎么会盯上我。”
江镜潭面露担忧地说到,“可是我上次听许县令说,坏人想要作恶,仅仅是他想作恶,与对方的美丑善恶无关的。”
“是故,美丑也难断一个人的善恶。”
月眠嘴角微微地颤动了下,江镜潭竟险些将许行舟的神态承袭了个十成十。
“好。阿姐会注意的。”她在江镜潭的脑袋上用力地搓了搓,拿起一把油纸伞便出去了。
经江镜潭这么一说,不免深思的月眠突然想起了几日前,许行舟在她摊上用食时闲聊的话。
如今想来,似乎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起因是徐松溪说城郊的丑橘虽外表坑洼丑陋,但胜在汁水饱满而味道甘美。
许行舟却驳他观点道:“自然孕育之物,从本质观,无不单一净纯。若是水土好些,若是栽育用心些,常会结出良果。但放在人身上就不可以一作论了,人有心有灵智。是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外显的无论美丑都难窥探内里的纯与墨,更别说用简单的论断套用判断。”
许行舟的话并非无道理的。
但是月眠当时未有意识去深思。
思及此之时,月眠的脑海里面一直闪烁着刘可哀的形象,不过都是些模糊的轮廓。
刘可哀生得黝黑瘦弱,却总爱一身名贵布匹制成的白衣现身。他只不过是折月县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讼师,却总爱浮夸地在月眠面前吹嘘自己曾参与远处的要案,替凄惨的苦主伸冤明屈。佯装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却总爱在蝇头小利上严辞要求给与优惠。
还有,他很喜欢在月眠摊位食客流量大的时候,假装不经意间透露某几位京中要贵是与本家有亲。也曾踢到铁板被看出破绽的食客连环诘问,但刘可哀依旧气势不倒地逻辑自洽。
面色阴郁的他总是喜欢莫名出现在摊前,然后用一双幽深寒凉的三角眼微眯打量...想到刘可哀看向自己如觊觎猎物一般的目光,月眠胃里一阵翻涌,握在伞柄上的手也开始微微收紧。
甫一开始刘可哀借故接近她的时候,从他的言行举止,月眠便直觉他不是什么好人。
甚至像一个擅于花言巧语的江湖骗子。
只不过,她只觉得刘可哀只会是一个经常光临的寻常食客罢了,余其的交集,想来不会有太多。即便他好妄言,月眠也只是敷衍地过滤掉了。
月眠实在想不起从何时开始,刘可哀竟然对自己开始了轰炸般地猛烈攻势。
莫名其妙地探听她的家庭和隐私,明列出自己心中理想的佳偶,不加遮掩的表达心中对于月眠的好感,却又很矛盾地引出从前媒人替自己寻的年轻女子,继而将月眠陷入三角衡量中去。
月眠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去再深思了。
她有自我意志。
许行舟说的话充其量起个提醒的作用。
当下令月眠不安的,是她醍醐灌顶后揭开薄雾凝视着的深渊。
直到月眠叩开了定花糕的人家的那扇木门,她心里混沌的想法才逐渐淡去。
相谈好定花糕的样式,收取了押金后,月眠吃完面前的茶,也不多做停留便打算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月眠对女主人说到,“便送到这里罢。”
眼瞧着月眠走到了巷子的光亮处,木门才缓缓阖上。
殊不知,阴暗处潜伏着一道暗芒,伺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