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闻黄帮主大名，无缘得见。”

“这有什么，你同我一齐往大胜关英雄宴去，我爹爹妈妈就在那里。”郭芙昂着头要为耶律齐引荐。然刚说完便自觉失言，懊恼十分，这耶律齐归根到底是个鞑子，爹爹妈妈怕是要责备一番。

幸而耶律齐言明还另有要事，不便同行，郭芙暗自吐气，却不曾想这幅样子被耶律齐看在眼里。

少年少女们结伴围坐，言笑晏晏，载歌载舞。

又半月飞逝，郭芙同武家兄弟一路嬉戏打闹着赶往大胜关，临近英雄宴，各路人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郭芙到底还是爱玩的年纪，拖着大小武各处均买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个个爱不释手。

“雕儿快来！”武修文吹哨呼来白雕，手中托盘，武敦儒则抓起肉抛上去喂食。英雄宴前日，郭芙一行人终是赶到大胜关，行至一破庙前，郭芙独自入庙礼祭，大小武则百无聊赖地喂雕。

杨过随行丐帮队伍远远走来便看到这两人着锦穿绸，精神十足。他逡巡一周，小红马在不远处甩着马尾，马鞍侧袋鼓鼓囊囊，一支桃花簪被随意别在袋口，将坠不坠。杨过鬼使神差地矮身，拘一捧土扑在脸上，更显得面黄身瘦，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其他叫化子看见他的模样皱皱眉头，避开身去。杨过心里得意：我本是特意要装得寒酸，你们愈轻视我，我愈高兴。

杨过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求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声音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教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武敦儒忙撇下杨过，迎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着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

郭芙笑着甩着马鞭，娇笑道：“就你机灵，晓得我爱用长些的。”

杨过转头观察那马鞭，确比寻常的长了寸许。

武修文忙挤在两人中间，乐呵地讨巧：“芙妹，昨日那桃花簪可是东海蚌敲下来的料子，打磨了月余才成型。”

“好稀罕么，我妈匣里那朵芙蓉鎏金簪才美得了不起。”

武修文忙附和。杨过心道：“要是没从桃花岛跑脱，我可伺候不了这娇蛮小姐。”

武敦儒听了两耳朵，记起了杨过，转头问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知道英雄宴是什么，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着便要进庙。

只是郭芙顺着武敦儒的视线望过去，断喝出声：“站住！”

杨过心里一惊，心跳的鼓噪声像要穿透耳膜，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紧攥，躬身结巴道：“大……大……大小姐，小的……小的就来混口饭吃。”杨过将声音压得变形，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混着脸上的黄土粘在长而密的睫毛上。

“你跟我过来。”郭芙冷声道。

“芙妹！”武敦儒呼喝阻止，“此人来历不明，你……”

郭芙转身，并不作声，只带着杨过往庙后走。

两人站定，杨过低着头在心里打鼓。

“抬起头来。”郭芙吩咐，语气趾高气昂。

杨过心慌之中竟又生出些难言的痛苦，心道：“我自生来就没了爹爹，妈妈还是个乡下女子，活该我命苦，我合该受人欺辱。你自小便瞧不上我，老子便稀罕你瞧得上吗？但你又何苦来讥讽我，更何苦来如此作弄我。”杨过此时只觉天旋地转，连日来惫倦至极，少有饱腹，此时竟想就如此栽倒，好教她郭大小姐花容失色，惴惴难安。

他强撑一口气恨声凶霸霸道：“恐污了郭大小姐尊眼，且去别处寻乐子罢！”一语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你这小贼！那日我便瞧你獐头鼠目，鬼鬼祟祟，如今要来大胜关作甚！你要作乱，我爹爹绝不饶你！”郭芙刚与杨过对眼时便知道此人正是那日的“杨大哥”，只是长得却不大相同，郭芙想着此人藏头露尾定有所图。

实则此时杨过脸上青紫一片，黄土掩面，也瞧不清长什么样，但郭芙看他却比那日所见俊秀些。

“哼，我能作什么乱，你爹爹是当世大侠，你妈妈是丐帮帮主，你外公是武学大宗师，我是哪门子人物？我一个小叫化子，一个小黑鬼，你说我能作什么乱！”杨过胸中真气乱涌，大声嘶吼，眼中痛苦至极，如一匹失怙幼狼低低呜咽。

大小武本就在不远处观望，突见杨过如癫如狂，嘶吼发疯的模样赶紧跑上前来挡在郭芙身前，使了内力将其重重推翻在地。

杨过翻了两个跟头，再也不动。他本就没来由的心神惶惶，疲累至极，如今被甩出去便再也起不来，沉沉闭了眼。

郭芙被吼得发愣，本还在琢磨好笑哪有人自称“小黑鬼”的，就看见自家师兄将人打倒在地，不知死活。于是当即来气，大声呵斥道：“你们作甚！此人是好是歹也不该叫你们私斗害了性命！”

郭芙忙上前将人扶起来，拿出九花玉露丸喂给杨过。

武修文憋屈难过，心想：“我又是为了谁？你倒好，没道理地发作一通，还将这般珍贵的东西给一个小乞丐吃。”武敦儒也心里不忿，看着那小乞丐更不顺眼。

郭芙却盯着杨过紧紧阖着的眸，心里喊着：“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那夜无眠后，郭芙便再没做过梦，只是始终记着那人呜呜咽咽求她，他说：“待我好些罢，顺着我一些罢。”

这半月里凡夜深人静时，郭芙总在茫然思量，怎么算作“顺着他”，又怎么“待他好”。郭芙回忆爹爹妈妈相处，又想到大小武兄弟，觉得大抵就是“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郭芙怎么甘心，凭什么不是你顺着我，偏要我顺着你，更何况你又是个丑鞑子。这样来来回回想，便对这人生了厌烦，瘪瘪嘴告诫自己：“以后我可不理他。日日缩头缩尾的，在别人梦里闹鬼。”

然而此时这双眼睛像是再也睁不开一般，郭芙心口却发闷，不自觉地揪紧衣袖，慌慌张张地喊来大小武将杨过抬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