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缨曾一度怀疑揣测,这霍山如此贫瘠,恐是教这沉水烟给吃穷的。
走了一日,濯缨愈发深觉,这霍山君的府邸,当真连霍山人族最次等的墓冢也不如。一个人族帝王陵墓修建得如此气派,如何她堂堂霍山君的府邸修建得如此寒碜?
左思右想了许久,她这府邸莫不是那些凡人废弃了的墓冢,为前任山君捡了来住?生出这念头时,她真觉这霍山君当得愈发凄惨,唯恐这般下去得混成孤魂野鬼……
而后几十年,她又思虑了许久,仍想不透一个事,召来了沉水烟,瞧着四壁天光满洒,问道:“小烟儿,咱这府邸多少年不曾修葺了?”
“小仙来此五百载,恐是从未修葺过?”沉水烟掰着指头算了算,十分认真地嚼着白果子,终是摇了摇头道。
“我看着府邸也没法修葺了。”岩峰中浸入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整个洞穴已淹了寸许,濯缨坐在石棺里,扶着棺椁,方又道,“那前头梁帝陵墓如此气派,风吹不入,雨落不进,咱们何不搬过去住?反正也没人住,那般好的地儿闲着也是可惜了。”
“地儿是好地儿,只是我已终年吃他家果子糕点了,总不好吃了又住,这样未免显得咱太寒碜了,怕传出去招人笑话。”沉水烟吃完白果子,又变出桂花糕咽了口,这才又笑了笑道,“且,那陵墓中陪葬了好些死人尸骨,瞧着怪渗人的。”
濯缨心中暗忖,她这连吃带拿的贪吃模样,竟还怕人笑话?她这夜里似饿鬼般的模样,时时处处去扒人墓穴,还怕死人尸骨?
然,濯缨总归碍着山君身份,面上不好实话实说的,总是思量着偌大霍山只沉水烟这么一个小仙供她差使,如若将其气跑了去,那岂非她独自留在这死气沉沉的霍山守着,那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小烟儿,你莫怕。纵观九州,那南疆蛊国最擅长巫蛊之术,听闻有蛊人,擅操纵死人尸骨,料想一介凡人面对数百死人尸骨,尚且无惧,你堂堂一个神仙,怕什么死人尸骨?再说了,你先前劝说我睡这石棺,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濯缨学着她先前劝说的模样,振振有词道。
“山君如若嫌弃府邸简陋,大可搬去梁帝陵墓住就是了,小烟儿还是替您守着此处好了。”沉水烟咽下了最后一口桂花糕,这才颇为不情愿地说道。
话虽说如此说,然她这心里也没底。虽说,人族微不足道,可这人死了,还要修个墓冢妥帖安放,尤其是帝王将相的陵墓里,不仅陪葬品无数,还有活人陪葬,倒是比神仙身殁还要讲究,她哪里轻易敢鸠占鹊巢?
再者,如若霍山君居人族陵墓之事传了出去,当真为哪家舌头长的神仙听了去,万一时不济她,一下子告去了九重天阙天帝跟前,那她怕不是埋葬在墓冢里这般容易了,而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如此一想,还是住着这四壁穿风、顶上漏雨的破府邸安稳。
奈何这穷苦的安稳日子,也没过个百八十年,便见那些日日往帝王陵里送供品的凡人来的次数愈发少了。起初下葬那会儿,是日日来送,后来每逢寒食、清明、中元等节令也常来送,再后来只年关时候来送了,如今是再也不见人来送了。
沉水烟独坐凌云峰上,已坐了两年,仍未等得半个活人来送供品,眼看快等成望夫石了。
濯缨寻了路过的风族小仙打听了,听说是九州动乱,诸国混战,已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流离失所,王室侯府皆操兵大战,哪里顾得上给死人供奉?
濯缨得了这消息,先后上凌云峰劝说了沉水烟几回,皆是无果。她仍不信,痴等在峰上,又过了三十年,终有一日,她好似信了,从凌云峰下来了。
一入府邸,便伏在濯缨睡惯了的那方石棺上痛哭起来。濯缨进来时,瞧着她哭得这般伤心,险些以为是自个儿死了。
“你家山君还未死呢,你哭甚?”濯缨悄然于石棺上坐着,伸手抚了抚其后背,不禁好笑道。
“呜呜呜……”沉水烟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哽咽道,“我才不哭山君死了,我是哭那些糕点果子,也不知是教谁半道独吞了,竟连个渣滓都不给我留点……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