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才过，正是春寒的时候，落日后白昼尚短，吉庆手下的人再快，将柳莺兰从上到下拾掇完匆匆赶去长乐殿时，天幕也暗了下来。

“陛下难等有兴致想听曲儿，一会儿柳美人可得好好弹，让陛下高兴了，保不齐那永春宫里就再不必回去了。”

终于到了那长乐殿的门前，临进门前吉庆特意停住叮嘱。一句“好好弹”意味深长，尾音里的韵味九弯十八拐，端看旁人的领会。

柳莺兰抱着琵琶点头，嗓音柔软，“谢公公提点。”

吉庆笑着点头，“美人稍等，咱家进去通报一声。”

一打帘子，吉庆便进了殿中。望着那暗红缎面的门帘，柳莺兰抱紧了怀中的琵琶。

听说，新帝的性子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天堂地狱顷刻之间。

听说，他暴戾嗜杀，亲手斩下亲兄弟的头颅，灭尽满门。

听说，他也似先帝易怒暴躁，爱施酷刑，隔三差五廷杖大臣，宫门前砖缝里的血都来不及洗干净。

又听说……听说的太多了。柳莺兰伸手抚过自己的耳饰，可听说的再多她今日都必须踏进这殿门，与虎谋皮又如何？终归是搏了一把，想想今日永春宫里的景象，就算是死，也宁愿死在这长乐殿里。

“陛下宣召，快随咱家进来。”

门帘子撩起，吉庆在门内侧着身子一招手，柳莺兰抱住了琵琶踏进门去，殿内热气扑面而来消弭了身上的寒凉，一入殿中便好似真到了那阳春三月。

“就在这儿，行礼。”

长乐殿大得很，正殿偏殿，后头还有暖阁，吉庆带柳莺兰进门走了两三步便叫她停下。

正殿上头空空，只有一张御案，没人。

“别瞎瞧，”吉庆捏着嗓子暗暗拉了柳莺兰一把，“快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柳莺兰跪伏在地上，那一刻心中所有的纷杂思绪都被压下心底，只留下耳朵凝神听着殿中的动静。那隐隐约约漏刻的声音，那烛花爆开的声音，还有……那不紧不慢从偏殿里出来，一步一步踏在地毯上的声音。

柳莺兰的后背渐渐绷起，虽然来的路上吉庆已暗示过皇帝偶遇曹美人那日喝得烂醉，可能连她的的模样都未必记得，但倘若他记得呢？

“起来，赐坐。”

漫不经心地接连两个词儿，却似传世名琴的余音，声声撩拨过心弦，叫人好奇这个传闻中性情无常逼宫父皇手刃兄弟的新帝是何模样。

“谢陛下。”

柳莺兰抱着琵琶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就听着上头沉默了几许，宫女搬来了绣墩让她坐下，才又听上头道：“弹吧。”

柳莺兰的指尖搭上弦儿，低着眼儿柔着嗓音有意学了几分曹美人那腔调：“不知陛下……想听什么曲儿。”

“随你，拣你自己拿手的来。”

上头人的语调平平，仿佛有几分心不在焉。这些日子传闻新帝喜欢琵琶，只因为他临朝时开口同晋王索要了一柄紫檀螺钿的琵琶。这喜好太过波风捉影，是以她才会设计曹美人去趟路。

但要说新帝喜欢什么样曲子，这还真是不曾听说过。

柳莺兰犹豫了一瞬，指尖拨过那弦，似珠落玉盘，轻拢慢挑，玉葱般的指尖自弦上轮过，婉转流畅，又有几分凄切哀婉。

拿手的，就拣拿手的。

将曲子平稳起了头，柳莺兰这才终于壮了胆子，从琵琶弦上抬起了眼睛望向坐在上头的那个男人。

殿中的烛火通明，可柳莺兰离得远，并不能将他看得十分仔细，但只是这样远远的一眼，便觉着心底动荡，就似海涛重重拍上崖岸，震得心底刹那波澜壮阔。

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人。

柳莺兰知道自己浅薄了，或许是将一半心思放在琵琶曲儿上的缘故，竟是找不到其他的词儿来形容他的长相，只余下“好看”二字。

芝兰玉树，丰神俊朗，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好像都有些不配，只想着再走近一些，让她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摁着弦的指尖恍惚间松了几分，弦上滑出的音带了一抹艰涩。柳莺兰心神一颤，倏然间回了神来，想起心中的目的，再抬起眼来时眸中便含了一汪春水，层层荡漾开去化作世间最缠人的情丝，细细密密地往上头那个男人勾去。

教习的妈妈说过，女人撩拨男人，最煞人的本事便是妩媚。何为妩媚？少了太青涩，多了是放纵，便是不多不少刚刚好的那个度，怎么拿捏都是天分。

而她，天生的天分。

烛火跳跃，衬着满殿金玉鎏光，那璀璨的烛光海里，似乎一切都朦胧了几分迷离，引着人不知不觉坠落，彻底沉沦在那靡靡之中。

指尖缓缓勾过最后一个音，似带着缠绵不舍，柳莺兰松开弦儿等了会儿，却许久不见上面人有动静，像是神游已久，早已浑不觉殿中之事。

柳莺兰沉住气，抱了琵琶起身行礼，大了胆子唤了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