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说的是。”文妃的语调还是淡泊,却难得带了赞同的意味:“这金波湖里的荷花都是野生野长的,宫中荷池里叫人精心养护培育出来的荷花却也不过如此。”
柳莺兰道:“荷花原本就是长在淤泥里的,宫里的荷池年年都要清淤,自然不像这湖里。”
“可见,”皇后微微侧头看向柳莺兰,“野生野长也有野生野长的好处。”
柳莺兰恭顺垂眸道:“野生野长到底全凭天意做主,不如宫中精心养护的有所依恃,只能靠自己在激流里扎下根来,难免孤弱。”
万寿节那晚凌绍来了青俪宫里,虽并未声张,她晨起梳妆的时候也听芳时说凌绍寅时就起身悄悄回了丽坤宫,是以旁人看他早晨依旧是从皇后的丽坤宫出来的故而并没有惹出什么波澜来,但她和皇后的心中却是都清楚那夜凌绍到底是去了谁的宫里。
她承宠日久,自然知道凌绍素来雨露均沾,尤其是对于皇后,从来不曾坏过规矩,可那日凌绍却去了青俪宫。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叫人以为皇后被她夺了恩宠。
谁都知道凌绍的爱重就是皇后在宫中的根基,任何人叫人动了根基怕都不会善罢甘休。可柳莺兰不想再在宫中树敌了,起码不想明着树敌。
皇后淡笑着,柔婉端庄地像是画像上的刻下来的,“鸾昭仪倒是颇有见解。”
柳莺兰低眉顺眼道:“臣妾读书少,只是些粗陋的见识,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鸾昭仪过谦了,”皇后望着柳莺兰道:“本宫看昭仪的谈吐行止好像也不似寻常,想必昭仪曾经也是诗书门第。”
曾经?柳莺兰记得自己是在教坊学的这一身技艺,尤其这一手琵琶,是她多少个日夜里血染丝弦才换来的。后来被人选中当礼物送给了凌绍充作姬妾。但她在进教坊之前,她进教坊之前是……柳莺兰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进教坊之前在哪里?
“臣妾来晚了,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清亮的嗓音打断柳莺兰的思绪,柳莺兰转头看去,是龚贵妃到了,连带一起来的还有楼婕妤。
“都来了?”皇后的眸里划过一丝不耐,唇角的笑意却更加温婉,看着同龚贵妃一道过来的楼婕妤,笑道:“楼婕妤和贵妃一起来的?真是巧了,那咱们的人就齐了。”
楼婕妤见了一礼,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在路上遇见的贵妃,就一起来了。”
龚贵妃兀自走到栏边全然没有顾皇后的意思,道:“荷花年年都开,本宫看这金波湖里的荷花和本宫玉蕖宫里的花都一个模样,还是本宫缸里种的荷花姿态更加绰约,也就这湖倒算是个景。”
皇后道:“今日文妃来本宫那儿请安,说起了金波湖的荷花正开得热闹,本宫便想着请诸位嫔妃一起来看看,毕竟宫中可没有这样的景色,可别错过。”
“原来是文妃。”龚贵妃侧头睨了文妃一眼,唇角的嘲讽显而易见,“商贾人家多读了两本书就是不一样,又能伤春又能悲秋,附庸个风雅也更加得心应手。”
文妃多的眼光都不曾分给龚贵妃,只淡淡道:“妾身在宫里无事寂寥只好出来走动走动,不像娘娘能请百戏班进宫,倒是比赏荷惊险刺激。”
上回请百戏班进宫原是龚贵妃想在万寿节上出风头,结果出了事被凌绍禁足不说,安国公府在朝堂上被凌绍揪着冷嘲热讽好几日出尽了洋相,龚太师险些负荆请罪,想必龚贵妃那儿也定是受了国公府的斥责,禁足之后安生了许久。
是为龚贵妃之耻了。
文妃如此戳她痛脚,柳莺兰本以为龚贵妃必然光火,却不想她眉眼平和,只道:“百戏班之事是本宫考虑不周,伶人失手,是他自己不中用,却也怕是鸾昭仪自己时运不济,那飞镖怎么就不偏不倚射到了鸾昭仪的桌前?不过倒也万幸,就像鸾昭仪后头自己摔进鼉龙池又能被承平郡主就起来一样,都是有惊无险。”
柳莺兰笑意盈盈,“臣妾虽然时运不济,却也是个有福之人,想必是托陛下和皇后的祥瑞之气护佑,才能让妾身逢凶化吉。”
龚贵妃冷笑,“既然知道自己时运不济,本宫劝你少出来走动,免得磕着碰着,又要牵累了旁人。”
柳莺兰忽然想起了凌渊的话,“倘若一直时运不济,怕是日日躲在屋中也是无用,有些东西躲不得,你越躲他就越猖狂,何况妾身也不至于一辈子都时运不济。”
“鸾昭仪这话倒是有理,”文妃的嗓音淡泊,话却总是戳中要害,“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风水轮流转,人的时运也不是不变的。”
龚贵妃凉凉道:“好一个风水轮流转,谁不知你昭纯宫如今风水正好。”
眼瞧着龚贵妃与人你来我往没有停歇的意思,皇后轻笑道:“宫中哪里风水不好,本宫看你那玉蕖宫的风水也是极好。”
龚贵妃瞧了眼皇后这和事老的模样,眼中闪过不屑,道:“臣妾倒是忘了,这后宫里若论风水最好,当属皇后娘娘的丽坤宫才是。”
皇后不接茬,仿佛没听见龚贵妃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只道:“都坐吧,茶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