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中的水温好像凉了下去,那股冷意钻进柳莺兰的肌理渗透了四肢百骸。
兰儿。
曾经她是多得意凌绍口中唤出的这一句称昵,仿佛瞬间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他们就是寻常爱侣。这一声称昵里包涵的宠爱让她以为她已经在他的心中占领的位置,她欣喜若狂。
可自那一日那一夜,她再不想听见这两个字。
这意乱情迷中的一声声,他可清楚他唤的是谁?他在唤这一声声的时候心中想到的人又是谁?
她坐在妆奁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眼角眉梢她没有一处是相似何樾彩的,除了名字。
她不信凌绍会将她错当成何樾彩,可凌绍与她温存时却时常失神,那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人的眼神让她不得不怀疑,哪怕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承平郡主与身份低微的嫔妃?她与何樾彩哪里像?哪怕寻替身怎会寻她这般音容笑貌都毫无相似的?
可再荒唐再不可能,凌绍却一次次用事实告诉她这并无不可能。
他想何樾彩,想到哪怕只能让他自由唤这一声名字。
柳莺兰好似失去了全身力气,如浮木随波逐流。她想起了教坊里的嬷嬷训诫姑娘的话,听起来那样冷心冷肺,可这大约也是教坊里对她们最后的慈悲。
世间一切情分都如泡影,只有金银才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有了金银才能活下去。她们可以拿嘴里的情爱去换取锦衣玉食,却决不能拿心中的情爱去交换情爱。
她一直都记着,可是她做不到了。她想要情情情爱爱,想要到她的心中已经生出了不能有的恶念。武安侯府的承平郡主又怎样,如果让凌绍发现她是个不堪的女人……
柳莺兰无力将头抵在凌绍的肩上,眼角的湿热融进他肩上的水汽里,就像她心中的念头,才生出便灭了。
层层叠叠玫瑰花瓣在水中翻涌出花浪,汹涌地拍打着浴桶激起水浪,柳莺兰依在凌绍的肩头紧皱眉心,贝齿忍不住轻轻扣住他的肌理,凌绍唤着她的名字,那种将人溺毙的刻骨宠爱让柳莺兰忘记了篮与兰。
“陛下。”吉庆战战兢兢的嗓音传入内室。
凌绍低喝:“滚!”
外头沉默了一瞬,又加快了语速继续道:“陛下,小殿下昨夜发了高热一直不退,梦里又哭又闹一直喊着陛下,华乐公主和承平郡主让人来请陛下过去。”
凌绍的身子猛地一僵,柳莺兰缠紧了凌绍,事关凌子元,她自然知道此时该放人,可她也听见了何樾彩。
凭什么她能将凌绍从她身边带走?因为她有凌子元吗?因为她有凌子元,所以她哪怕做不成嫔妃也能正大光明地将凌绍从她身边带走?
凭什么?柳莺兰的心上升起委屈与屈辱。
“陛下……”柳莺兰用上平生最缠绵最娇媚入骨的嗓音在凌绍的耳边道:“陛下再留一刻,臣妾求陛下再留一刻,疼疼臣妾……陛下……”
凌绍的眼底暗潮激涌,抱住柳莺兰倏然起身,哗啦啦的淋漓水声像是瀑布飞流。凉意陡然侵袭上柳莺兰的后背,柳莺兰不由嘤咛了一声,不知道凌绍要做什么,只知道凌绍还没有离开她。
她攀着凌绍,凌绍抱着她跨出浴桶,空气中的凉意与他胸膛的火热将柳莺兰夹在中央,冷与热的对冲叫柳莺兰的深思刹那迷惘,直到背后压上温暖的被褥,凌绍用锦被将她裹紧离开了她。
“陛下……”柳莺兰抓住他的手腕。
凌绍的眼尾犹带着未退去的缠绵,可眼底已然清明,“朕去去就来、”
柳莺兰依旧抓紧了她,用脸上的媚意掩饰了心中的巨浪,“臣妾不许……”
凌绍覆住柳莺兰的手背,只笑着低声说了一句,“听话。”
柳莺兰的手无力落下,望着凌绍转身而去。
听话。
她这样身份的嫔妃,听话才是活路。
……
一潮冷雨停歇,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淅淅沥沥继续落着水珠子,柳莺兰倚在美人榻上轻轻推开窗子,窗外,那芭蕉被洗得碧绿碧绿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雨打芭蕉,一场梦境烟消云散,柳莺兰抬手拂去眼角的泪痕,眼底空荡荡得有些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