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个月来她时常做一个梦,梦见什么大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她将凌绍的玉香囊摔得粉碎,看着他震惊又心痛的眼,柳莺兰只觉得心中痛快,可痛快过后却又是撕心裂肺的心痛。
心痛什么?柳莺兰不记得她在梦里怎样想的,可大约也能想到,那是悲哀吧。
摔碎了信物有什么用?哪怕她将玉香囊碾得粉碎挫骨扬灰也不能将那人从凌绍心中抹去分毫。而倘若她真这么做了,怕是凌绍心中不会留她分毫余地,会消失的只有她一个而已。
柳莺兰伸手将窗子全部推开,带着湿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七月流火,暑气已经去了大半,再往下每落一场雨,这天便该凉上一分了。
柳莺兰望着外头有人撑着伞而来,同廊下听差的宫娥围上去凑了一堆,又散了。没过一会芳时便推门进来,进门后踟蹰了一下,端着托盘往里来。
“昭仪醒了?”芳时瞧见了柳莺兰那大开的窗户,“呀”了一声紧走两步。
“怎么将窗开得这样大,外头雨才停下风有些凉,昭仪小心着了风寒。”
柳莺兰转过头来,一头青丝未挽,身上一件单薄中衣宽大,藏了纤细的身子,“还是夏日里呢,不冷。”
芳时在榻边小几上搁下托盘,往内室走去,“那也要小心,奴婢给昭仪拿件衣服来。”
柳莺兰没拦她,垂下眼望向托盘里,是碗银耳莲子羹。
芳时拿了件绸衫给柳莺兰披上,“越是这种时节越是不能贪凉,昭仪可要小心身子。”
柳莺兰问她:“结香呢?”
芳时的神色微滞,扯了扯唇角道:“结香让雨水溅湿了衣裳,所以去换衣裳去了。”
柳莺兰侧首看向碗中,“今日的燕窝羹怎么变成银耳莲子羹了?燕窝羹呢?”
芳时请罪道:“咱们搁在御膳房的燕窝用尽了,是奴婢的疏忽送去晚了,是以御膳房的人只好先用银耳羹顶上了。”
柳莺兰回头望向窗外,道:“怕不是御膳房里的燕窝用尽了,是有人觉得我不配用燕窝了吧。”
芳时倏然抬眸,是被猜中的欲言又止:“昭仪……”
“结香做什么去了,到底怎么了?”柳莺兰轻笑着,未施粉黛的脸透的像是瓷器,“你这样支支吾吾,倒是让我疑心是出了什么大事。”
芳时垂眸道:“奴婢不敢再欺瞒昭仪,结香的手被烫伤,奴婢让她下去抹药了,免得耽误了伤情不能在昭仪跟前伺候。”
“怎么烫伤的?”柳莺兰继续问着,心中却也猜了个大概。
芳时如实道:“结香去御膳房拿燕窝的时候碰见了龚贵妃身边的瘦月也去取燕窝,那瘦月看结香碗中的燕窝比她们多,便说是结香偷了龚贵妃碗里的燕窝要结香还回去,结香自然是不肯,她们人多势众结香争不过她们,碗里的燕窝倒了在了手上,便烫着了,只能拿了一碗灶上备着的银耳羹回来。”
瘦月。
柳莺兰笑出了声,“瞧瞧,一个宫女都敢欺负到头上来了,这才多久。”
那日与凌绍浴桶里荒唐过后,柳莺兰便称了病闭门,只是说是身体不适,陈一两上回剩下的药丸好用的很,凌绍来了几次见她面白如纸精力不济还道是上回抱她出浴让她受了风寒,是以没有留宿,这样也才过了月余便有人觉得她是失宠了。
屋檐上面滴下的水珠清透,柳莺兰伸手接住一滴,雨水砸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她承认她是任性了,她放任自己沉溺了进去,她抓心挠肺心如刀绞,她茶饭不思,可到底最后这些都是给她自己看了,她根本不敢让凌绍知道。
这是在图什么?她竟然忘了她之所以能在这后宫里立足,根本是凌绍的恩宠,她若没了恩宠,那些蛰伏在一边虎视眈眈的人便会将她斩草除根。顾影自怜只会要了她的性命,从她出永春宫那一刻起她岂能停下来?
芳时道:“日前陛下去了文妃处,龚贵妃那儿闹着说自己做了噩梦,硬是将陛下拉去了她那儿,这已经连着留宿十日了,贵妃眼下天天守在朝晖殿外,只要一瞅着空就去献殷情,听常桂说她那股痴缠的劲儿,就跟个蜘蛛精似的。”
柳莺兰嗤笑了一声,手心里的水珠子缓缓在掌心变得温热,“难怪贵妃宫里的人如此嚣张,陛下何时在她处连着留宿过这样久?再住几日,怕是就能和皇后一较高下了。”
“贵妃这样痴缠,怕就是这样想的。”
柳莺兰盛着水珠的掌心一倾,雨水便顺着掌纹流淌走了,柳莺兰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仿佛是要放晴了。
“把这碗银耳莲子羹拿下去温着,一会儿我去同陛下请安的时候再一块儿带上。”
柳莺兰扯下肩上披着的衣裳,垂下腿儿趿上榻边的鞋,“去把熏炉点上,我要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