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水不敢直接走,犹犹豫豫间,就等了半个小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彭程眼睛很毒,一眼就认出他师父朋友圈合照里的人,李静水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清秀些。
他正在跟业主打电话,本来不打算下车,看李静水瘦小的身子板儿拖着那个扎眼的黄色行李箱,自觉过去搭了把手。
彭程大概三十五岁上下,五官硬朗刚毅,眉心一道竖纹,看起来既严肃又干练,确实很符合陆景的八字箴言。
师兄加上老板的双重身份,再配上彭程威严的长相,李静水对着他不自觉有些紧张,小声打了个招呼,就快速坐进副驾驶,手机都不敢掏出来看上一眼。
他竖起耳朵,把投标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彭程靠关系拿了个文化公园设计项目,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有的业绩资料他这样的新公司不好准备。
彭程话说得周到客气,却推拉有度,屡次把对方绕回自己的需求上,他先前只听师父夸过彭程的画图功底,没想到这人做商务也是一把好手,对彭程的敬佩之心,立刻又上了一个高度。
彭程这通电话很长,直到开进小区才挂断,“抱歉啊,开会晚了。”
“没事没事……是我麻烦您了彭师兄。”
彭程看他这样拘谨,不由笑了笑。
这人确实和他师父说得一样,是个老实孩子。
公司宿舍已经满员,老专家又三令五申让他好好关照李静水,再加上彭程看过照片后又搀着点儿隐晦的私心,顺理成章把人带回了家。
彭程家在某江新区寸土寸金的位置,私梯入户大平层,正对着灯火游龙一般蜿蜒盘踞的江畔夜景,电梯壁板上雕饰水波样儿的花纹,楼道里铺设的无缝地砖光可鉴人,和李静水之前住的城中村天壤之别。
李静水拘束地跟在后面,努力记着回家路线,忽然让彭程往前捎了一把,“过来,录个指纹。”
彭程个子很高,操作指纹锁的时候得弯着腰,衬衫领口的古龙水味儿就直冲了上来。
这人和陆景同是天之骄子,可彭程浑身透出一股精英味儿,让李静水觉得很有距离感。
他好几次录不准位置,彭程直接伸手拉他,“摁着别动。”
李静水觉得尴尬,又不敢挣扎,乖乖让彭程握着手把指纹给录完了。
彭程给他找了双备用拖鞋,“这俩月太忙了没找家政,可能乱了点儿。”
这话显然太谦虚了,李静水看着一屋子“活儿”,爱干净爱整洁的基因都要蠢蠢欲动了。
彭程一个创业期的单身汉,家和宾馆没两样儿,纯粹当个睡觉的窝,诸如厨房、冰箱这样不用的地方落一层灰,常用的地方则乱七八糟,衣服、稿纸、水杯……哪儿顺手扔哪儿。
两处客卧早改成了书房和简易健身室,里头只勉强拢出来个工作台,别的地方全堆着书和器材,下脚都困难,压根没法住人。
彭程直接打开次卧,“你住这屋,用左边那个衣柜。”
里面的窗帘被单一水儿天蓝色,一张硕大的榻榻米占了半个屋子,书架上还摆着许多儿童读物和高达模型,显然是小孩子住的地方,也是这整栋屋子里唯一算得上整齐的地方。
李静水哪儿好意思占孩子的房间,“彭师兄,我睡沙发就行。”
“我儿子跟着前妻,寒暑假才来,你安心住吧。”彭程说着,电话又响起来,他朝李静水打个手势,转身出去。
李静水没想到第一天就探听了彭程的私事,窘在那里踟蹰半天,终于乖乖进了屋,结果刚打开行李箱,彭程又来找他,“静水,做过标书吗?”
“帮人核过一次。”帮的自然就是当时已经火烧屁股的陆景同志。
“也行,”彭程眉头松开,指了指书桌上那个笔记本,“电脑拿上,咱俩得加个班。”
李静水到G省的第一个晚上,就让彭程抓了壮丁,俩人挤在那个乱糟糟的书房里,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到天边擦亮的时候,才结束了工作。
李静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半是熬得,一半是让烟熏的,彭程全程靠烟提神,抽了半缸烟屁股。
他头昏脑胀进了卧室,几乎刚挨枕头就睡着了。
袁淮那晚发了好几次消息,却始终没等上李静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