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出乎叶元因意料，一场豪门夜宴被柳莺办的人人交口称赞，沈闻天正器重她，柳莺也已从总裁办升任至主席办，不懂为什么还要辞职。

“为什么？工作压力大吗？”

“职业女性哪个压力不大？各色人等心怀鬼胎，除此还要拼业务拼酒量防职场性|骚扰。我们并没有一样比男人差，但升职加薪总比人家慢半拍，为什么？顶重要是家里催着结婚生子，好像对男人来说，这些都是顺路去办的零星小事，而对我们女人来说，却是天大的事，很费时间。”

“可你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承压能力啊。”

“那还是不如意的。天天看别人脸色，谨小慎微，随叫随到，当惯了996牛马，老娘很烦。”

叶元因很纳闷，“多少年如一日都过来了，辞职就只为这个？”

“实话告诉你，我爱上一个男人。”柳莺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说起他，脸颊红红，眉眼里的喜悦要漾出来，“他没有沈氏这么大基业，只是个毕业后出来创业的农学博士。前阵子他在郊区买了块地，邀我陪他去乡下种蘑菇。”

叶元因被她的情绪感染，忍不住打趣几句，“我还以为你是女战士，会为工作奉献终生。”

“工作算个什么东西？除了无休止的厌倦，它能让我性|高|潮吗？”柳莺撇嘴，不屑道，“身边同事都说我搞女权，我不赞同。谁想被贴一身无所谓的标签孤独终老？我也想被男人疼爱。只是可惜没遇上二十四小时都想跟他做|爱的人而已。”

叶元因笑得东倒西歪，“看来你是铁定了心要离开。可眼下沈氏这么难，主席要是知道了，怕会觉得你忘恩负义。”

“确实很抱歉。”柳莺皱眉，担心问：“你说他会不会只手遮天，连蘑菇产业都有涉足吧？”

叶元因道，“据我所知还没有。”

柳莺知道她不会乱去打小报告，咬咬牙，实话实话：“管他呢。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万一农学博士错过了，下一个有缘人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不后悔投靠农学博士的小公司，忘恩负义就忘恩负义。”

叶元因敬佩她肯用实际行动来验证自己的欲望和需求，“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小叶，不，沈太太，”柳莺道：“沈家大少英俊迷人，有君竹之姿。听闻他学生时代就已经很出名，但因为专攻学业，冷心断爱，惹得身边莺燕空啼，断雀同悲。男人长得帅也就算了，最难得是人品端正，清流自洁，完全没沾染上富家子弟的奢靡□□。换作我，大概也会做一番幻想，但绝不会跟他结婚。”

“为什么。”

“怕失望。”

“怎么讲？”

“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不会。”

“那我说了。眼下沈家遇难，男神跌落神坛，好比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总是悲怆。我不愿看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他低头求人，泥泞中挣扎，那多可惜。”

“是可惜。”

“不要用这种旁观者的口气去评价你老公，那很恐怖。”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恐怖。”叶元因笑一笑，问：“谁会一边沉沦一边审视？我时常怀疑不够爱他，别人都劝我放弃，可是哪怕为了他放弃一丁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我都不愿意。对我来说，爱情不是成全。我也绝不会为了帮助他度过眼前的危机，就跟他离婚。”

柳莺是个聪敏的人，连忙撇清关系，“我只是就事论事。”

叶元因微笑着，惯常的保持沉默。

*

主席室送客，柳莺将叶元因请进去，厚重的两扇黑胡桃木门又阖上了。

沈闻天让她坐。

“看来柳莺没说动你。”

“……”叶元因无语，“爷爷，这么快就把她卖了不好吧？刚才我们聊的很愉快。”

“她前几天来请辞，大概是看我最近烦心事太多，所以才自作聪明去说服你。”

叶元因道：“她说的话，百分之九十都是实话。人家要去结婚，还请您别为难她。”

“我已经签字，明天她就可以走。”沈闻天说来还是欣赏她的，“你跟奶奶很像，你们总是谋定后动。别人伤害了你们，你们却还能体谅人家的难处。”

“虽然像奶奶是一种荣幸，但我跟她不像。我从没在大家族里生活过，学不会滴水不漏的处事方法。四叔生病就医可能造成的影响，我根本都想不到那一层，希望没对公司造成很大影响。对不起。”

“知错就改，落落大方，这一点也很像。”沈闻天道：“让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她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几十年前，我有一个好朋友，叫荣仔。我们在同一所教会学校念书，吃住在一起，感情非常好。荣仔是少爷，而我家贫，举凡量体裁衣，有他一份一定有我一份。后来毕业我进他们家公司，荣仔帮我介绍人脉，此后收入进项颇多，渐渐地我也过上了好日子。”

“奶奶本来跟荣仔有婚约，却在日常相处中与我建立恋爱关系。我们传递信件时被荣仔发现，我觉得很是对他不起，那时还有一位姓白的小姐正在追求我，所以我与白小姐假意来往，避开他们去了马来。”

“后来奶奶跟荣仔结婚，意外从白小姐处得知真相，历经万苦到马来找我。此后关山相隔，数十年都没有再与荣仔相见。奶奶到了之后，才发现已经怀上了孩子，我自来骄傲，却不想无形中竟做了夺人妻夺人子之事！唉，从此对华峰总是心生愧疚，难免就疏远了他。”

“等他成年，我的生意已经做到了香港，我为他求娶了当地一位条件相当的富商之女，那女孩性情柔顺，十分和婉。起先华峰跟她感情很好，后来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性情大变，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对待妻子也不如从前上心。他们夫妻不谐，婚后十年才生下沈积安，生完孩子没多久，她就去世了。沈积安就是在这种四面无援的家庭里长大的。”

“因为我跟奶奶的姻缘就坎坷，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婚。”

沈闻天道：“我叫你来，告诉你这些过往，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个总是被边缘化的人，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多不容易。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你如果真心爱他，那么该好好想想到底能为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