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舟一愣失笑:“我才想起来,昨儿梦里那件藕粉绣孔雀的夏装是当真好看,改日画出来送去绣坊做一套,待得重要的日子穿。”
寒风掠过,长鱼舟打了个寒战,回房裹上外袍回来,寻一角坐下看那两人切磋。
朝彻使刀,沈郁使剑,都是练武用刀的无刃兵器。两人功夫都极漂亮,剑花化开斩来的刀式,刀法震退灵巧的剑招,意气风发尽在刀光剑影之间。
除却沈郁身上那身青衣。
这套青衣虽也是长鱼舟在成衣铺子里精挑细选出的,用料做工皆是上乘,可惜尺寸偏大,穿在身上松松大大,不甚精神。
长鱼舟神游天外,他想,若有机会当带这孩子量身做几套新春装,粉青色的柔软锦缎绣上飞鹤流云,腰间再配上一块美玉,素雅高贵,这方才称得上他的小公子。
长鱼舟思绪乱飞的功夫,二人切磋也有了胜负。朝彻收刀,满脸惊讶道:“阿舟,他功夫可比你好太多了。”
长鱼舟无奈笑笑:“与我这半吊子有什么可比的。他与你同龄那会儿如何?”
朝彻老实道:“在我之上。”
这话着实叫长鱼舟吃了一惊。朝彻师从飞虎将军陆长明,那陆将军可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一生戎马,年迈后也没解甲归田,而是继续留在宫里驯养了一批又一批朝廷鹰犬。朝彻是陆长明的关门大弟子,得飞虎将军真传,十几岁时便已是脱颖而出。
任谁也没想到,朝彻最后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效忠于最无用的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宋珏宋子游,不过这其中缘由也都是后话了。
朝中人的武功路子与江湖人有些区别,不过大体还是万法不离其宗。朝彻的那身功夫若在江湖中也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能与同龄年岁的朝彻一较高下,长鱼舟不由对这少年身世多了几分好奇。
可巧长鱼舟对江湖门派剑法不甚上心,光瞧剑招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所知江湖世家倒也未有哪个小公子能有如此身手,兴许是朝堂中哪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便只得作罢。
这边热热闹闹,独留个不会武功的宋子游嫌孤单寂寞在屋里狂吠。三人顺着窗子翻回去,朝彻先一步去陪自己那难伺候的主儿,沈郁则在屋中等长鱼舟梳洗更衣。
长鱼舟披上外袍,垂眸,袖长手指飞快打结,冷不丁开口问:“和朝彻相处不错?”
沈郁下意识颔首:“朝彻哥人很好。”
“唤朝彻倒是亲切,”长鱼舟穿罢衣衫,把洗脸帕子随手往盆上一搭,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你从未唤过我,哪怕是名字。”
沈郁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唤出来,半晌讪讪闭了口。他清楚长鱼舟希望他唤什么,可这“兄”字太过烫口,他唤得朝彻也唤得宋子游,偏偏换不得长鱼舟。
好在长鱼舟似乎并未在意,只一笑而过,自去吃茶点打牙祭。
用罢早饭,宋子游提议去四处转转,朝彻先一步拿着宋子游写给三皇子的纸条去托亲信送信,晚些碰头。三人漫无目的在街上逛了会儿,朝彻回来寻着他们。宋子游不喜人多拥挤之处,借着与朝彻先行去定画舫游湖的由头先走一步,长鱼舟了解他性子,一笑置之,独自带沈郁四处转转。
路边小摊众多,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儿叫沈郁眼花缭乱。不远处人群围作一团,长鱼舟带着沈郁挤进人堆里。沈郁见一个大汉躺在长板凳上,胸口顶着大石板,旁侧另一瘦高个抡着铁锤,作势要往下砸,一小矮个儿举着铁盆顺着人群一边走,一边高喊:“各位看官停步瞧瞧神功胸口碎大石嘞,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诶!”
长鱼舟给了沈郁几个铜板,沈郁不懂这些,隔着老远一甩手扔进铁盆里,给那矮个儿吓得不轻。沈郁自觉窘迫,长鱼舟笑了笑,在他额前揉了把。
沈郁未待无措,便被那边抡起来的锤子吸引了目光。大锤落下,石板四分五裂散落满地,然而石下大汉竟毫发无损,站起身来抱拳,众人纷纷叫好。
沈郁觉得新鲜,长鱼舟说:“待会儿要卖大力丸的。”
果不其然,不多时那矮个儿就端出几包用油纸粗糙包装拇指大小的漆黑丸子,这便是所谓的“大力丸”,百文钱一包,一包十粒,曰长期服用便可强身健体,金刚不坏。
长鱼舟逗他:“买给你?”
沈郁深深望他一眼,颇有“你又拿我开涮”的意味。长鱼舟心情大好,附下身来问:“还看么?”
沈郁摇摇头,正欲走时,那班人又抬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木箱子上来。矮个又吆喝了什么,箱子打开,里面盘着个与沈郁相同年纪的少年。他瘦得只余枯骨,可怖的伤疤布满全身,身躯以骇人的角度扭曲着挤在狭小木箱之中。
沈郁微抬的步子没能迈出去,沉默地看着那少年宛如蠕虫一般扭动着身躯,先伸出一只手,再伸出另一只,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从木箱中拔出来,宛如泥土中探出腐朽已久的厉鬼尸骸。
那少年的视线与他撞到了一处,但只是撞,并未有所交集。
只因那是一双空洞死寂的眸子,分明生在那里,却好似什么也瞧不见,那双眸子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他的心里也是同样一片荒芜。他就如同泥潭中浸泡太久的尸骸,连同灵魂烂得干净,只有空荡荡的骨,其余什么也没剩下。
先前的胸口碎大石不过是招摇撞骗的小伎俩,无可厚非,但现在不一样。沈郁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他见过生死,见过疾病,见过贫苦,却是第一次见一个鲜活的生命被用作亵玩取乐的工具。
你瞧,众人都在笑,只有他麻木的扭动着躯体,连挣扎都不肯。
多么渺小。
多么微不足道。
沈郁忽觉后怕。那时他想自己最差也不过被那群人捉到,是极刑逼问又或是其他,若实在受不住也无非一死。但原来还有其他的活法,比一了百了还要煎熬。
倘若不曾与长鱼舟相遇,那他现在会是如何?
他又会在哪个角落里,如一滩烂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只手覆上他的双眼,微冷而清瘦。
手的主人说:“众生皆苦,没什么好看的。”
长鱼舟拉着沈郁的手,在前方为他拨开人群,外面仍是车水马龙,那一幕疾苦被喧嚣隔绝在身后。
沈郁麻木地被长鱼舟牵着不知走了多久,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长鱼舟叹了口气,用一包桂花糖把沈郁魂招了回来。
他把手按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那孩子我救不得,他离了那里没有别的法子安身立命。就算我救得,这天下仍有太多人我救不得。”
“如今朝野不太平,江湖不太平,边疆也不太平,有人衣食无忧就有人苟延残喘。”长鱼舟难得的正色,“想救人于水火,先得让自身能在这动荡中屹立不倒。”
“我半生蹉跎,虽小有所成却仍不敢言安得一隅,”长鱼舟说到这儿方笑了笑,“这副残躯,不奢求守天下安生,但能护重要之人无恙,这便够了。”
沈郁默然,“护重要之人无恙”这几个字血淋淋地刻入心底,疼痛不可遏制。
珍视之人早已化作枯骨,现如今尚在他们庇护之下偷生,他这无用之身还能守得什么,又要靠什么赎罪……守苍生吗?
沈郁满心自嘲,口含着糖块竟觉苦得涩口。长鱼舟似是看透他的黯然,轻轻捏捏他的手掌:“路总是要走的,人一生还长,慢慢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