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舟沈郁二人策马疾行五日有余,终于赶在工部尚书前抵达陵城。
陵城位于星月草原最南的浅草区,是从大都去往北疆钟鼓、的必经之地。
北疆地域皆是近一两百年内统一的北方小国,管理区别于中原,非设刺史而立城主,律法条例也因当地习俗而异。就如北疆民族生好自由,故而大多城夜不关城门。这也是长鱼舟选在北疆境内出手的原因。
因其位置使然,陵城多有商队行经,寻常能见许多汉人,而今受战事与天灾影响,商队并不来此处。
为免太过乍眼,长鱼舟一进城便尽快买了两身当地人的服饰,又请客栈老板小女儿卓尔玛为他们编个本地人的发式。奈何沈郁坚持“男女授受不亲”,长鱼舟只得向卓尔玛学了个简单法式亲自为编发,幸而长鱼舟算是手指灵巧的,编出来的倒是有模有样。
左右时辰还早,用过午饭,长鱼舟递过防风面纱给沈郁:“走,出去逛逛。”
两人走出客房下了楼,大堂没客,只老板小女儿卓尔玛撑坐在桌儿上,见二人下楼,她咧唇一笑,目光终落在沈郁身上不住流连。
卓尔玛与沈郁差不多年纪,一头深棕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脑后,双耳挂着深红色宝石金耳坠,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两只酒窝悬在脸颊,说不出的甜美。
被这样的美人儿笑脸相迎,沈郁却只是僵硬地对她回以一礼,随即不甚自然退到长鱼舟身后。
江湖儿女大多不拘小节,寻常山门内师兄弟姐妹混在一处比武或是同行历练皆是常事。唯沈郁这傻孩子古板得过了头,长鱼舟生怕他再这般下去迟早要长成小和尚,遂支他问问这边有什么好去处。
沈郁不情不愿上前问话,卓尔玛叽里呱啦眉飞色舞与沈郁说了不少,临了还要塞他一把肉干。沈郁连连推拒,长鱼舟不住,接过肉干扬唇笑道:“我代幼弟多谢姑娘盛情。”
卓尔玛咧嘴笑笑,跳下桌子对他们摆摆手。
路上,长鱼舟咬着肉干,忍不住调笑道:“北疆人热情如火,不过看你似乎不太适应。”
“男女授受……”
沈郁的后半句话被肉干堵了个严实,长鱼舟无奈道:“入乡随俗。北疆礼节与中原大不相同。人家姑娘不过是给你把肉干,回头还个礼便是了,一再推拒反而失礼。”
沈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终是颔首:“我尽力。”
二人来到卓尔玛所说的城北市集。
此处未受战事波及,虽无行商途径驻留,街市却仍是熙熙攘攘、沸反盈天。这边的人大多还是说故国的胡莱语,沈郁听不懂,不过这语调抑扬顿挫,说不上来多好听。
街上有不少摊位,陵城的汉子们从北边沙地打猎回来,新鲜的猎物以马匹背回来便就地拆分卖出,还有女人们售卖刚采摘的野果和新挤的鲜奶,甚至还有铁笼装着的各类飞鸟小兽,还有很多奇奇怪怪中原没有的小玩意儿,有趣得紧。
沈郁看见有个青年坐在巷角一块大石上拉胡莱琴,口中哼着胡莱小调,歌声悠扬婉转,深情悦耳。曲罢,他面前的瑰丽女子解下一只玉耳坠子抛给他,那青年便将那耳坠串了绳子系在项上,捧着女子的手背献上一吻,旁侧围着的青年们吹着口哨看他们相拥,载歌载舞很是热闹。
沈郁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长鱼舟对胡莱族习俗略知一二,解释道:“这边人求爱的习俗。男方向心爱的姑娘唱歌求爱,若姑娘答应这门婚事,便取下一只耳坠或是其他物件相赠作为信物。胡莱姑娘的耳坠有着特殊意义,可以改成项链坠子,让在意之人戴一辈子。”
沈郁若有所思,长鱼舟不只瞧见什么叫他站在此处等一会儿。沈郁倚着墙等待,不多时,长鱼舟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拎着个一尺见方的金丝笼。
“方才瞧见有人提着,怪好看的。给你。”
笼中是一只小雀,羽毛是银铃峰顶那样的雪白,尾羽则是草原苍穹似的天蓝,叫声如铃如歌,很是好听。
沈郁抱着鸟笼,爱不释手:“这是什么鸟?”
“这鸟叫布什么丁……”方才那人说的话实在不怎么顺溜,东州语夹着胡莱语,叽里呱啦吐出来一长串,长鱼舟也没能记住。
沈郁心下欢喜,抱着鸟笼子左看右看:“哥,你给它取个名吧。”
长鱼舟目光被远处动静牵扯,抬眸去瞧那边骚动,分心道:“那就叫它‘聒噪’。”
“聒噪?”
沈郁一怔,忽被长鱼舟拉到人群之后。
长鱼舟低声:“他们来了。”
他寻着长鱼舟目光望去,见城门那边,东州车马士兵队伍宛如一道利刃劈开人群,蹄铁踏着石砖由远而近。长鱼舟他默不作声与这支队伍擦肩,再目送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心底默默记下他们离去方位。
人群重新归于喧哗,沈郁只知长鱼舟在此落脚是有要事要做,但并不知晓他此行真正目的。此刻隐约猜出一二,悄声问:“哥,这就是?”
长鱼舟也不瞒他:“对。不过不急,我晚上再去‘拜访’。”
长鱼舟本想带着沈郁把北市集逛个遍,然沈郁一门心思都在那只小胖鸟身上,于是两人早早回了客栈。一入门,卓尔玛便笑嘻嘻迎上来,瞧见沈郁手里的鸟笼,忽惊道:“布芦丁!你们买到了!”
“这鸟怎么了?”沈郁被她反应惊了一瞬。
“很罕见。布芦丁,胡莱语,归宿。送人布芦丁,便是要做那人的归宿。”
“居然还有这番寓意。”长鱼舟一笑,拍拍沈郁肩膀,“虽是巧合,寓意却是刚好。”
沈郁微一怔,眼角缓缓弯了下来。
而后卓尔玛叽里呱啦讲了许多布芦丁的驯养方式,沈郁听得认认真真,难得没被卓尔玛的热情吓得退避三舍。
长鱼舟则喝着热奶茶,在这俩孩子叽喳声里暗自计划夜间的行动。
按理说工部尚书入陵城,当由城主接待。不过瞧着他前进的方向,到似是要到陵城最大的客栈去。这便怪了,难不成工部尚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便借宿,投客栈便宜行事?
不论缘由为何,此番倒是便于他出手。
当夜,屋中烛火昏暗,长鱼舟换上一身窄袖收腰的黑衣,手上握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板面具往脸上扣。沈郁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欲言又止。
长鱼舟发觉他的视线,笑了:“怎么?”
沈郁:“你去做什么?”
长鱼舟莞尔一笑:“就解决一点小事,去去就回。包裹收拾好,早些休息。等我回来,咱们就出发赶路。”
沈郁默了默,一双眼睛平静望来,瞳子黑得深邃,似要将眼前人看得透彻:“杀人?。”
长鱼舟脚步一顿,继而回眸,无奈笑开:“你也没必要这般聪慧。”
沈郁正色道:“我也去。”
长鱼舟一怔,走到沈郁面前,一指弹在沈郁额头,失笑:“你还是小孩子,学这做什么。”
“可——”
“没有可是。”长鱼舟他收敛笑意,“我清楚你所背负的,但你这辈子不该只有复仇。你还小,不必太早沾染鲜血,该教你的,留待日后也不迟。”
沈郁心下微震,眼帘垂下去,微微颔首。长鱼舟扬唇,伸手揉乱他的额发:“嗯,乖。去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郁知道长鱼舟身手不错,哪怕只是帮忙,自己跟去只怕也是拖累,遂没再多言,乖乖上床躺下,自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