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舟蘅沉默地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甲边缘划拉,烛火勾勒出她纤薄的肩背。
祁厌神色安静,认真盯着禹舟蘅,似用眼神将她从画上裁剪下来。
盯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事,徒儿想不明白。”
禹舟蘅抬眸,眼下的剪影适时一缩,听她问:“师尊说,那日在收云殿凶我,是故意为之。”
语毕,又补充道:“师尊演得拙劣,被我瞧出了。”
禹舟蘅眼风一动,连带着缩了缩指节。祁厌被蹭得有些痒,握她手的力度增大了些。
“可你又说,你故意凶我,是怕……”
这句话禹舟蘅那日只说了一半,她也未能瞧出。顿了顿,深深望禹舟蘅一眼,复又问:“究竟怕什么呢?”
禹舟蘅咽了咽喉咙,睫毛不自觉地抖了又抖,想从祁厌手心儿里撤出来,却又被她牢牢握住。
“师尊不想说,那徒儿便猜上一猜。”
也不知是不是地鬼的缘故,平日那乖巧懂事的小徒弟,怎么忽然这样伶牙俐齿。
禹舟蘅好不习惯,嘴角不动声色地藏了藏。
祁厌翘着指尖,在禹舟蘅手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说:“是不是因为发生了某些事,使得徒儿的靠近,令师尊不愉快了?”
“又或者,师尊自己并没有不快,只是担心被旁人瞧去,会有误会?”
禹舟蘅想起从前的祁厌,眨着大眼儿十分不不服气地同她说:我聪明呀。
霎时间,禹舟蘅眼前飘过祁厌许多模样,傲娇得意的,伶牙俐齿的,怯生生的,使劲儿藏着机灵生怕讨嫌的。
地鬼重塑了祁厌的心魂,将这些年生出的胆怯同懦弱全部打碎,露出原本的样子,像极了龇牙咧嘴的幼兽,试探着威胁她,小心翼翼地揣测她。
禹舟蘅勾了勾嘴角反问:“那么你觉着,会有什么误会呢?”
“例如,我喜欢师尊。”祁厌说。
禹舟蘅不动声色将手收回去,正欲起身离开却被祁厌一把握住手腕。
祁厌使了个力气,禹舟蘅失重重新坐下,后腰紧挨着祁厌的大腿。
“祁汀儿!”禹舟蘅皱眉正要训她,却见祁厌包着眼泪,糯糯喘着气,鼻尖儿同眼尾漫上粉色,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师尊莫恼,听我说说心里话,成不成?”
禹舟蘅叹了口气,往床沿边挪了挪。
祁厌坐好,先问了句:“我想知道,师尊究竟几岁?”
禹舟蘅偏着脸看她,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她道:“活了许久了,对不对?”
禹舟蘅眨一眨眼,点头:“嗯。”
“我原先不大在意你同我的年岁,可思来想去,倘若我只能活七八十岁,那师尊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又觉着我在你心里算不得什么玩意儿。”
祁厌明显失落,鼻腔湿答答的:“你不大在意我的来去,不在意我今儿背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拿我当孩童,从来不主动过问我的心事,我的感情。”
“人生若如走马灯,我于师尊而言不过一瞬光亮,可师尊之于我,却是整片苍穹。”
祁厌说着,缓慢抬起眼,瞳孔映出禹舟蘅的模样,清冷温柔又有点儿严厉,像海上一叶舟船,被月光拥着,被雾气拢着,无来无往,无始无终。
“我如今有能耐了,想必十分了不起。它日若是努努力,也可以像你一样活个百八十年,可以喜欢师尊百八十年。师尊若还想推开我,一回两回尚可,倘若我偏要缠你一辈子呢?”
地鬼之于旁人,或许是争权夺利的工具,称霸三界的力量。
但对于祁厌来说,不过是衡量能否和禹舟蘅相生相伴一辈子的尺度。
“我不在乎地鬼这重身份会给我招来什么劫难,我只是庆幸,还好我是地鬼,有横冲直撞的心魂敢与师尊说这些。”
“若我还是从前那个汀儿……”祁厌顿了顿,耳尖一红:“这些话,我将藏在心里一辈子。”
她不在意地鬼之善恶,她只在意禹舟蘅。
禹舟蘅闪了闪眼波,唇线一动正要说什么,却听见祁厌五脏六腑里头暗暗冲撞的声音,像颗即将破土的幼苗,企图向世间万物昭告她闹腾腾的心。
“可你猜错了,师尊是凡人。”
禹舟蘅垂睫,烛光下映出好看的剪影。她动了动唇线,又道:“我会生,会死,会年迈,会衰老,会慢慢力不从心,直到看着你越走越远。”
禹舟蘅缓慢说着,说一句,祁厌面上便僵一寸。
“不对,”她焦急而慌乱地摇摇头:“星婆从前说,师尊的年岁连她都不记得了。怎么……”
懂了。望一眼禹舟蘅的神色,对她隐瞒年岁,大抵也是禹舟蘅有意安排的。
或许是不忍心,瞧着祁厌紧闭嘴唇,眼眶红润润的样子,禹舟蘅勉励勾了个笑容,打岔道:“若地鬼大人福寿绵长,往后能陪你的,便只有胤希了。”
天泉初开便生了胤希,前前后后陪着天虞四五任掌门,倘若真要谈起百八十年的事,也只有胤希能对上她了。
“可我只要师尊。”祁厌执拗地别开脸。
禹舟蘅愣在原地,头回听她说了这么多话,头回见她这样执拗的神色。向来温顺的姑娘,用地鬼做借口破天荒地顶撞她,竟是为了说喜欢她这件事。
禹舟蘅缓慢地抬眉,将姑娘执拗却可爱的侧脸含了一遍,而后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温声道:“很晚了,睡罢。”
“别。”祁厌立马转回头拽住她,眼底滚了两行泪珠子下来。
“我一个人怕。”
禹舟蘅未再言语,只弯腰替她掖好被角,不动声色腾了个地方坐下。